罗里自己都几乎没听见。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拍到了什么。手抖成那样,天黑成那样,ISO400的黑白卷,凭什么能拍到什么。她只是做了这个动作,然后影子冲天而起,消失在楼顶的浓烟背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消防水龙在三分钟后压住了三楼的火头。
后半夜,圣马丁医院的走廊。
母亲睡着了,输着液,氧气监测的数字很安稳。医生说观察一晚,没有大碍,"孩子,你妈妈运气很好,再晚十分钟就是另一回事了"。
罗里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裹着救援站发的毯子,一只脚还是拖鞋。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灯白得发青,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相机。
计数器停在"11"。
第十一张。就是那一张。
她隔着机身,用拇指轻轻摸了摸过卷轴,像摸一个睡着的、危险的小东西。这卷胶卷里躺着一个瞬间:一个悬停在火光里的、十岁的、侧耳听着整栋楼心跳的影子。以及,如果她的手没有抖得太厉害,如果镜头没有骗她,还有那个影子转过来的半张脸。
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
没有人出来。
罗里把相机抱得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快亮了,大都会的天际线泛着灰蓝,今天的早报正在别人排的版上印刷,头版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会是霍布街1104号。一场无人死亡的公寓火灾,在这座城市连版角都挤不进。
她闭上眼睛。
眼皮底下,那个影子一遍一遍地转过头来。
星期一,她想。星期一去学校,得跟乔恩说一声,这周的照片观众没得当了,老弗兰克的显影罐,得等下一批。
这卷,她要自己洗。
学校暗房,午休没人。她会一个人,在红灯底下,亲手把那个秘密从药水里捞出来。
然后呢?
凌晨三点的走廊里,十岁的罗里·埃利斯还不知道"然后"。她只知道两件事:她妈妈活着,在门后面睡着,呼吸机的数字一跳一跳,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
以及,救她妈妈的那个人,此刻大概正趴在霍布街1107号四楼的某扇窗户后面,假装睡觉,等着明天顶着黑眼圈来上学,跟她说:
闹钟坏了。
罗里在消毒水味的冷光里,哭着,笑了一下。
上午九点,病房门被敲响了。
敲得特别轻,特别有礼貌,笃、笃,两下就停,像生怕里面的人在睡觉。
罗里去开门。门外站着乔恩,和他妈妈。路易斯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乔恩怀里抱着一个纸袋,两个人都是一副起了大早的样子。
"我们听说了,"路易斯说,把保温桶塞进罗里手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鸡汤,克拉克五点起来炖的,他说吸了烟的嗓子喝这个最好。别客气,他炖了一大锅,我们家消灭不完。"
罗里抱着还烫手的保温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妈妈醒着吗?"路易斯问,"我能进去坐两分钟吗?就两分钟,病人要休息。"
病床上的母亲已经能坐起来了,见到路易斯愣了一下。两位母亲寒暄的声音降成了背景音,因为乔恩把罗里拉到了走廊上。
"给。"他把纸袋递给她。
袋子里是两块蓝莓派,还温着。还有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袜子,崭新的,商店标签都还挂着。
"袜子?"
"我听说……"乔恩的声音卡了一下,"新闻说,有住户光着脚跑出来的。我想着,医院地凉。"
罗里低头看着那双袜子。
昨天夜里她光着一只脚站在霍布街上,这个细节,晚间新闻的镜头扫过人群,一秒都不到。要么他把那一秒的新闻看了很多遍,要么,他当时就看见了。
从半空里。转身前的那一眼里。
她抬起头。乔恩正在看她,眼睛里的东西藏得很不好:那里面有担心,有后怕,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要漫出来的愧疚,像是在说:我到得太晚了,差一点,就差一点。
到得太晚了?罗里想。你从窗户里炸出来的时候,火才到四楼。你接住她的时候,连她的拖鞋都没掉。你哪里晚了。
你要是再早一点,你就得从我家墙里钻出来了,笨蛋。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她低下头,把袜子的标签撕了,靠着走廊的墙,当场穿上了。尺码正好。
"谢了。"她说,"派算探病,袜子算什么?"
"袜子算……"乔恩想了想,"算我提前还债。下学期你还得帮我圆谎呢,预付款。"
"预付款就一双袜子?"罗里活动了一下暖和过来的脚趾,"你的谎那么烂,一双袜子只够圆到三月。"
"那我妈还炖了一锅汤!"
"汤是你爸炖的。"
"……我可以周末来给你补课!你落的课我帮你抄笔记!"
"你的笔记像鸡刨的。"
"那你还要怎样啊?!"
罗里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穿着新袜子,抱着保温桶,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原地转圈的男孩,忽然觉得,昨天夜里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
"逗你的。"她说,"够了。都够了。"
远远超过一双袜子和一锅汤,她在心里说。可是这句话被她和其他所有不能说的话放在了一起,放在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地方。
星期一。她想。星期一,暗房。
先把答案捞出来。再想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