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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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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我们假设啊"的时候耳朵红了一下,罗里注意到了,没戳穿。

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她想说的是那种感觉的另一半:赢了老师,老师说"野得不讲道理"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这很讲道理,是你们的章法绕了远路。*那个声音笃定、冰凉、带着一点她自己都陌生的傲慢,吓了她一跳。那个声音不像她。

可是话到嘴边,她看着乔恩亮晶晶的眼睛,把这一段咽回去了。

"好,"她说,"吓死斯宾塞。"

乔恩从棒球社顺出来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用餐巾纸包着的黄油曲奇,包得皱皱巴巴,递给她。

"给。他们社发的,我留的。"

"我们社也有,斯宾塞老师的铁皮盒……"她说到一半想起来,今天的饼干盒因为老师连输三盘,忘了开第二次。

"我知道啊,"乔恩说,"我路过你们教室,听见里面说新来的把老师赢了,饼干都停了。所以给你留的。赢棋的人没吃上饼干,天理难容。"

罗里接过那块皱皱巴巴的曲奇,咬了一口。有点碎了,黄油味很足。

"喂,乔恩。"

"嗯?"

"没什么。"她说,"饼干不错。"

有些谢谢是不用说出口的,说出口反而小气了。她大口把曲奇吃完,连餐巾纸上的渣都倒进嘴里。乔恩在旁边看着,莫名其妙地也很高兴的样子。

回到家,母亲在做饭。罗里放下书包去洗手,路过母亲卧室的时候,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母亲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她面前的五斗柜最顶层的抽屉开着。那个抽屉常年锁着,罗里小时候问过,得到的答案是"放证件的"。此刻抽屉开着,母亲手里捧着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开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棋子。黑檀和黄杨,手工雕的,马头的鬃毛一绺一绺,看着就贵。棋盘折在盒底,皮面的。

母亲没有摆棋。她就那么捧着盒子,坐着,一动不动,背影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罗里在门缝外站了几秒钟,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厨房,故意弄响了水龙头。

等母亲出来的时候,盒子已经不见了,抽屉锁好了,母亲的脸和平常一样。

晚饭吃到一半,罗里还是没忍住。

"妈,"她说,"我今天在学校下棋了。社团课。"

"嗯?"母亲舀汤的手很稳,"好玩吗?"

"我赢了老师三盘。"

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我根本没学过,"罗里盯着母亲的脸,像盯着一盘棋,"可是我会。妈,我一坐下就会。老师说我路子野得不讲道理。"

母亲把汤碗放到她面前,坐下,拿起自己的叉子,动作一个都没乱。但罗里看见了。那些看不见的线,此刻在母亲脸上,她看见母亲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动作一个都没乱。

"下棋的人多了,"母亲说,"无师自通的人也多了。"

"咱们家柜子顶上那副棋,"罗里说,"是谁的?"

沉默。

这次的沉默很长。长到锅里的汤又开了,母亲起身去关火,背对着她说:

"一个不在了的人。"

"爸爸吗?"

母亲关火的手停在旋钮上。

"罗里。"

"人家都有爸爸,"罗里说,声音不大,但没有停,"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会下棋?我是不是像……"

"罗里!"

母亲转过身来。罗里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的脸色。不是生气。生气她见过,生气是热的。这个是冷的,冷里裹着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找到那个词:恐惧。

"他不在了。"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家里没有这个人。你像我,不像任何别人。听懂了吗?"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听懂了。"罗里低下头。

那顿晚饭的后半段,母女俩谁都没再说话。洗碗的时候,母亲的手搭上她的头顶,揉了揉,力道和平常一样温柔,像为刚才道歉。罗里没躲,也没说话。

半夜,罗里起来喝水,看见厨房还亮着灯。她光着脚走到走廊尽头,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站在灶台边,面前一杯茶,早就不冒热气了。母亲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罗里没进去,回了房间。

她翻出存钱罐,从罐底摸出那个叠成小方块的纸,也就是那张《妈妈页》,展开,借着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第三条下面添了两条:

第四条:柜顶的锁抽屉里有一副很贵的棋。她抱着它坐着,不下,就抱着。

第五条:我问起下棋和爸爸,她冷了。不是气,是怕。她怕的不是我问。她怕的是,我会。

写完,她把纸重新叠好,压回罐底,然后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窝里,十岁的罗里·埃利斯第一次失眠。她想,乔恩说得容易,棋下得好就使劲赢。

可是乔恩的超能力再吓人,他家里满墙的照片,烤箱里有派,他爸妈知道他半夜从窗户出去,还给他留灯。

而她只是赢了三盘棋,她妈就在厨房站到了后半夜。

同一个城市,同样藏着秘密的两户人家,罗里迷迷糊糊睡着前最后想的是,他家的秘密像伞,全家挤在底下,挤得暖暖和和。

我家的秘密像什么呢?

她没想出来。窗外,电视塔上的红灯一明一灭,像这座城市睁着的一只眼睛。

而她不知道的是,几个街区外,莱克斯集团大厦顶层的灯,今夜也亮着。

这两件事毫无关系。目前毫无关系。

电视里,晚间重播的商业新闻正播到莱克斯·卢瑟先生为新落成的儿童医院剪彩,他微笑,挥手,风度好得无懈可击。楼下酒吧的酒保换了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在霍布街1104号五楼的某个抽屉深处,一副黑檀木的棋安安静静躺在黑暗里,像一句没人敢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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