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没断呢?一点事都没有,站起来还踩扁了个易拉罐。"
"那就是超人。"母亲说着起身去添汤,"或者你眼花。下回少趴天台。"
超人。罗里咬着叉子想。超人她见过,在报纸头版上,在楼下酒吧的电视里。红披风,蓝制服,下巴方得像块砖。哪个超人会穿红格子衬衫,卡在消防梯上捞一只橘猫?
不对。她放下叉子,认真回忆。他不是卡住,他动作那么利索,明明是专门爬上去捞猫的。
一个不怕从三楼摔下去的人,为什么要爬消防梯?
走楼梯上楼,破窗,或者干脆像报纸头版上那样,直接飞上去,不是更快?
除非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摔不坏。
这个念头让罗里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窗外,大都会永不熄灭的灯光把窗帘染成暖黄色,远处传来隐隐的警笛,不知道哪片街区又出了事,也不知道那位方下巴的先生今晚忙不忙。
她最后想的是:明天放学去把胶卷送洗。老弗兰克的铺子,洗一卷收一块五。
她存钱罐里有两块三。
第二天放学,她真的去了老弗兰克的铺子。
铺子在霍布街和第九街的拐角,门脸窄得像本合上的书,橱窗里摆着几台落灰的旧相机和一张泛黄的玛丽莲·梦露。老弗兰克七十多岁,耳朵背,修相机的时候戴一副能把眼珠放大三倍的眼镜。
"黑白卷?"老头把她的胶卷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一块五。但是丫头,我跟你说清楚,我这儿黑白卷得攒够五卷才开一次显影罐,药水金贵。你这是第一卷,等着吧。"
"要等多久?"
"看缘分。快的话两礼拜,慢的话嘛,"老头耸耸肩,"上回那批等了一个半月。"
罗里捏着柜台边缘:"不能加钱单洗吗?"
"单洗四块。"
四块。她的全部家当是两块三。罗里把胶卷推过去:"那我等缘分。"
出了铺子,她没直接回家,绕到了1107号楼下的那条窄街。断掉的消防梯踏板还耷拉在三楼,底下的水泥地上,她蹲下来仔细看过了,没有纸箱,没有纸箱的碎屑,没有任何东西压过的痕迹,只有那个被踩扁的易拉罐还躺在墙根。
她把易拉罐捡起来,翻过来看。罐身被踩得很平,平得均匀,像被熨斗熨过。
"小姑娘,你在看什么?"
三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的脸上有一块斑,形状确实像土豆。
"看消防梯,"罗里说,"太太,它这个断法,人踩上去会摔下来的。"
"可不是嘛!"老太太来了谈兴,"上礼拜天就摔了一个!好心帮我捞土豆的一个小伙子,咣当就下去了,吓得我心脏都停了,结果人家小孩儿站起来拍拍裤子就没事,你说现在的孩子,骨头是橡胶做的?"
"他常来吗?"
"新搬来的,四楼肯特家的孩子。"老太太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得的情报,"一家子都客气得不像城里人。那孩子叫乔恩,见谁都笑,土豆平时谁都挠,就不挠他。"
罗里把易拉罐揣进兜里,谢过老太太,慢慢往家走。
猫不挠他。她想。猫是很挑的动物。
这条线索毫无用处,但她还是记下了。
再一天是星期一。
早读课上到一半,教室门开了。班主任格林太太领着一个人进来,教室里嗡的一声。
"安静。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格林太太说,"从汉密尔顿县转来的。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那个男生站在讲台边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耳朵尖有点红。
"大家好,我叫乔纳森·肯特,"他说,"呃,叫我乔恩就行。我家以前住乡下,上个月刚搬来。我……"他卡了一下壳,显然事先背的词用完了,只好实话实说,"我还没坐过地铁。谢谢。"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哄笑。有人举手提问:"乡下有什么?"
"牛,"乔恩认真作答,"还有玉米。特别多玉米。多到你做噩梦都是玉米。"
哄笑升级。又有人问:"你见过超人吗?大都会天天能看见!"
问题落下来的一瞬间,罗里清清楚楚地看见,讲台边那个男生的两只手,同时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在电视上见过。"乔恩说。
"电视上谁没见过啊!"提问的人失望极了,"真人!天上飞的那种!"
"那,"乔恩的目光朝天花板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还没有。听说要运气好才行。"
"运气好都不行,得住得高!我表哥住三十层,见过两次!"
话题成功地被三十层的表哥接管了,教室里炸开一片关于目击超人的吹牛大赛。没有人注意到讲台边的转学生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有人,除了后排一个抱着胳膊的女生。
罗里眯起眼睛。
有意思。全班都在抢着说见过,只有这个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在把"见过"往外推。
格林太太扶了扶眼镜,敲敲讲台:"安静。好了,乔恩,看看哪里有空位……埃利斯旁边,那个靠窗的位子。"
男生顺着老师指的方向走过来。
罗里从他进门那一秒起就没动过。
黑头发。红格子衬衫,今天换了一件蓝的,但袖口一样卷到小臂。走路的样子轻快得过分,像鞋底下垫着什么东西。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好,转过头,冲她露出一个大都会下城区罕见的、汉密尔顿县阳光晒出来的笑。
"你好,"乔恩·肯特说,"我叫乔恩。"
罗里·埃利斯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来回滚动:
我用一顿早饭拍下了你。
"罗里。"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手劲不大,掌心很暖,指节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