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魔物想从坡上绕下来,被我甩出的火墙逼回了雾里,那层紫雾被火光灼得缩了缩,不再往前蔓延。
我们就这样一个压正面,一个清侧翼,把剩下的狂猎和魔物一只只处理。
菲林斯提灯内的火焰时强时弱,每次弱下去,他就把长枪拄地借力撑一下,等灯焰恢复一点才动手。
最后一只狂猎在我剑下溃散。
地上只剩一地焦黑的残渣和零星几点还在冒烟的紫雾。
我甩了甩剑上的灰,把大剑收回鞘里,转身看他。
菲林斯还站在原地,背脊依旧挺着,长枪拄在沙里,右手提着灯柄。
他脸色比平时更白,不同皮肤本身的冷调,更像是往灰里走了一层,连嘴唇的颜色都淡了。
下巴半埋进立领,领口遮住了下颌的线条,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那双鎏金眼睛。
灯光从下面打上来,映得他眼下的青灰比平时深了许多。
“多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尾音发虚。
“你还好吧,受伤了?你的灯是不是出问题了?”我走到他面前,“刚才那颜色反应不对。”
他握着灯柄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往灯柄边沿收了收。
“灯芯被污染了一点。”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向别处,“不碍事。”
“被什么搞的?狂猎?”我皱眉,“你那灯平时狂猎靠近也就变个色预警,刚才那颜色从里面翻出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指节略微绷紧又松开。
我看到了,不自觉皱起眉。
“最近有些浓雾不干净。”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您巡线时若看到雾里有不对劲的紫光,也别靠近。”
又扯我干嘛。
“那你呢?”我问,“你那灯是不是最近用的太多导致的,处理魔物打一半灭了怎么办,实在不行去上报维修一下。”
“……这盏灯陪了我很久。”他偏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没有成形,“不会这么容易熄灭。”
我盯着他握灯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黑手套包裹着的指尖还在轻颤。
很细微的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还没完全松下来。
他把手往袖口里缩了半寸,袖口盖住了指节。
我犹豫地压下了喉咙未尽的话,移开眼。
我见过这种颤抖。
那些被抬下来的人,坐在火堆边,端汤碗的手就是这样。
他们最不想听的话里,排在第一的就是“你在发抖”。
以我的经验,没人愿意被人看见自己撑不住的样子。
我学会了不去戳破。
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那你今晚别巡了。”我语气强硬,“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来,这条路线后面的地点我知道。”
菲林斯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瞬。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偏过头,把脸往立领里埋了半寸。
“有劳您了。”他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转念一想:“我送你回去吧,等等我再出来。”
他稍顿,但很快接上:“感谢您的好意,灯芯需要静置,我慢慢走回去,也算顺路。”
他说得倒是一本正经,好像那盏灯真有什么“静置”的规矩要遵守。
啧,最好真是这样。
“行吧,那我就不送你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我把剑塞回神之眼,“明天我过去看看,你别又只顾着喝酒,不舒服就得好好休息。”
“您倒是开始管我了。”他轻笑了下,气音从立领后面漏出来,散在风里。
“谁管你,你嘴硬得很,我好不容易有个大好人朋友。”我叹口气,“我是怕我明天过去,你已经饿成跟你那小灯芯一样了。”
他没接话。
灯中焰火摇曳不定。
那点蓝映着他的下巴和半张脸,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在冷水里浸过,白得极不真实。
他外表没有任何伤口,战斗时我也格外留意周围的防守,狂猎的爪牙够不到他,魔物也挨不着他的衣角。
领口齐整,袖口扎得一丝不乱。
很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说点什么,嗓子里有什么话涌上来,又被我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我转过身,朝下一处的山脊点走去。
明天再去看看吧。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大概还站在原地。
云层把月光遮得只剩一层淡白。
风吹动沙土,把地上的脚印一层层填平。
我走了很远,远到就算回头也看不清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