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暮色里划了道极短的弧,映得棚子下的桌面亮了一下,又很快暗回去。
“现在我这火说收就收,说放就放。”我收回手,在他对面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我和以前可不一样了。”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现在强的可怕。”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弧度很浅。
“您这口气,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他把桌角那块土豆饼拿起来,终于又咬下一小口,慢慢嚼着。
嗯?关你啥事。
我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再解释,只是把饼咽下去后,重新看向我,目光柔和。
“感谢您的好意。”他声音比方才轻了点,却显得郑重,“若您愿意,这部分就交给您了。”
他把手边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从桌角一摞册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薄纸,展开,压平。
那是一张手绘的巡路简图,墨线很细,西线和南线各用不同颜色标出,沿线还标着几个小圈,旁边写着极小的字。
“西面和南面您都走过。”他的指尖在西边的那一段上点了点,“这几处是近期狂猎常出没的位置,入夜后听见雾里有什么动静,先别急着往前,确认好方向再行动。”
“南一线靠海那侧有两块石板,被水泡久了会发滑,走的时候重心放低。”
“……”
他一条一条地讲,讲得很慢。
我仔细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一一答了,没有半点不耐烦。
“还有。”他的指尖在南面靠东的位置点了点,“这处坡下有个旧祭坛遗址,入秋后常有雾气从石缝里渗出来。您经过的时候如果看见石缝冒紫气,记录外况即可,不要靠近,绕到坡脊上走,踩进去容易沾上。”
“沾上会怎样?”我问。
“轻则头疼几天,重则被深渊侵蚀。您身上有月矩力能阻挡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他抬眼看我,“所以绕开走,别逞强。”
“知道了。”我老实点头。
他把图纸折好,递到我手里。
手指隔着纸面在我掌心边缘停了下,没有接触,但我能感受到他肢体隔空传来的凉意。
“最后一点,塞夏提雅。”
“啊。”
“每次出发前,请来这里一趟。”他说,“让我知道您走哪条路。”
我接过图,对折塞进口袋,嘿嘿笑了一声。
“你还怕我丢了?”
菲林斯看着我,没有笑,眼底那层鎏金在傍晚的光里沉了下去。
他放在左手边提灯里的那簇幽蓝轻窜一下,焰尖缩回去又探出来。
怎,怎么一下子严肃起来了。
我默默撤回一个嬉皮笑脸。
不自觉盯着那点火看了半响,又抬眼看他的脸。
他偏开目光,望向外面灰扑扑的丘原。
“知道了。”我老实巴交地把口袋按了按,确保图纸稳妥,“每天出发前来一趟,报个路线,再听你叮嘱几句,行了吧。”
菲林斯垂下眼,把桌上部分旧纸重新卷好,搁回桌角。
临走时我把布袋里剩下的几块饼留在了桌上,用干净叶子盖着。
他看了一眼,没推辞。
“夜里凉。”他站在棚子边,提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到脚前,“多加件衣服。”
他靛蓝的长发被风吹得往一侧散开,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和灯塔的影子一起压成了深色的剪影。
“你也是。”我朝他摆摆手,转身朝沙原方向走。
当晚我吃了饭,把碗筷洗了,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从东边矮丘后头升起来。
时间到了。
我检查好必需品,把提灯从门边取下来,往腰侧一挂,出了门。
风比傍晚时更凉,从北面压过来,压着草尖。
我拿着地图,沿着西线外圈走。
今晚先熟悉一遍调整过的巡逻路线。
经过那片石坡时,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想起上次跟菲林斯巡西线,他在这块石头前面说过,背后有处地穴,上回清过一批,后来又聚过两三只。
我绕到石头背面扫了一眼,沙地上果然有些旧的翻动痕迹。
眼下还算干净。
这巡夜的感觉倒是和以前值夜很像。
那时候守的是营地,有时候周围全是伤员,火堆不敢烧大,怕引来东西。
风一吹,帐篷布哗哗响,混着伤员翻身时刀剑磕碰的轻响,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在泥地上拖行的闷声。
现在耳边只有草浪。
一层一层从北往南推,滚过坡脊又落回凹地,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词。
我左手提着灯,能照亮我脚前几步远的路面,砂砾和草根在光里清清楚楚。
我走了一个来回,没碰上什么。
最后只在靠海岸的窄路上看见几道浅浅的爪印,比前阵子见过的都浅,像是以前留下的,被风磨了大半。
蹲下来看了看,爪尖的方向朝北,应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我做好记录,继续走,把整条西线巡完,又绕到起点,站着听了一会儿风声。
南边草坡后面是码头方向,看不见灯火,只有极淡的灰白天光浮在远处地平线上。
什么都没有。
月亮从头顶偏东时,我踏上归程。
走到沙原中段时,远远就能看见终夜长茔方向的灯塔亮着,光柱从塔顶斜着切下来,比平时看着更清透。
我停下步子,朝那边看了一会儿。
灯塔的光柱稳稳地立在北面夜空里。
我继续往家里走。
脚下踩过沙石或草叶,时不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回到院子时,月亮已经斜到矮丘后头去了。
我把提灯挂回门边的铁钩上,推门进屋,点起炉子,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比走时更凉了,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草味。
我坐在炉边的凳子上,把脚伸近炉口烤着,低头看了一眼衣袋口露出的那截图纸边角。
明天得把西线南线再走一遍,把图上标的几个位置都确认清楚。
然后是后天,大后天……
我把杯子放下,起身去铺床,把厚毯子从箱底翻出来搭在铺上。
躺下时,提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床沿上。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走的路线,闭上眼睛。
风擦过屋顶,沙沙地掠过瓦面,整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