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不打扰你。
泥浆在我掌心里翻动。
“这院子很安静。”菲林斯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像说给自己听,“像另一个世界。”
我没抬头:“这话该我说,第一次去终夜长茔的时候,跨过分岔就像迈进结界似的,天空都变了,那儿才像另一个世界。我这儿现在有菜有风有太阳,可热闹了。”
菲林斯沉默。
过了几秒,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溢出,随着风传入我耳中。
我抬头看他。
他微微仰着脸,眼睛闭着,肩背不像平时绷得那么直,整个人被太阳照着,那样子像在打盹。
这人像个在白天打盹的猫头鹰。
我低头继续和泥。
不过在平时,我认为他更像黑的五彩斑斓的乌鸦。
风不断地把绳子上的被子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院子里活像多了个会呼吸的白色活物。
我补完东角,又转到南边墙根。
菲林斯始终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挪位,全身上下只有影子随着太阳慢慢移动。
他身侧的提灯安安静静地亮着,那点光被太阳洗得几乎透明。
我起身把木桶提过来,往泥里添了点水,重新和了和。
他耐性真好啊,比我强多了。
我可坐不定这么久。
“菲林斯。”我喊他。
他睁开眼,朝我这边侧过脸。
“你不是不喜日头么,晒了这么半天,没事吧?”
“还行。”他尾音拖着点调子,“没想象中那么糟。”
“那就再坐会儿。”我道,“我快收工了,等太阳到海面上,我请你吃饼,我前些天刚学的土豆饼,我有经验了,保准香。”
他转过脸,面对着海的方向。
“好。”
太阳慢慢从头顶滑下去,风开始转凉。
菲林斯的影子从凳子底下斜出来,一路拖到墙根。
我补完最后一道缝,拍拍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我补的那几块,片刻后摘了手套,伸手在泥面上抹了一道,搓了搓。
“不错,您的手艺很好。”他搓下一点泥,“下回下雨,应当不会再落泥了。”
“借你吉言。”我嘿嘿一声,“来,洗手,这里还有水。”
我舀了半瓢水给他。
他道了谢,把手指浸进去。
水面晃了晃,灰泥从他指节上落下,在水中散成一小片灰。
我用剩下的水洗了自己的手和胳膊。
太阳还没完全掉进海面,院里的光线已经软下来。
被子收了,墙根还留着一点潮湿的泥巴味。
我生了小灶,架上铁锅,把土豆削皮压成泥,打入几个蛋。
我一脸正气并非常谨慎地加入面粉和调料。
油星子在锅底跳起来。
菲林斯不知何时又坐回了那张小木凳上。
幽蓝在他腰侧安静地伏着,火光和着灶里的油星一明一暗。
夜色渐渐弥漫,我顺手把窗台后的提灯拿过来打光。
土豆饼煎好,铲进盘里,我又倒了两杯水。
我们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
“来,尝尝,这可是厨神出品。”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夹起一块却没立刻吃,先看了几眼,才咬下一小口。
“外壳的火候拿捏得很好,油香都锁在边角里了。”他道,“土豆也还留着软。”
“那可不。”我听着就得意,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外层脆壳不错,嚼到中间却有点发苦,咸味从舌根慢慢泛上来,越嚼越重......
啊这?
我明明就记得少放盐了,还专门少抖了几下!
我抬眼瞄他。
他还在低头吃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面上没什么变化。
我又低头看看自己咬了一口的饼,再抬头看他那无懈可击的表情。
我开始怀疑是自己那块倒霉,盐没拌匀。
“菲林斯。”我试探着问,“你那块......还行?”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很浅的笑意。
“比我想象中更有风味。”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半分勉强。
算了,估计就是我倒霉。
我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点水。”
他看了眼那杯水,端起来,在手里停了一瞬,低头抿了一口,小得几乎只沾了沾唇。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拿筷子又夹起一块饼。
我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屯屯屯就干掉一杯。
海风从院外过来,把灶上的油香和盐味都吹散在院子里。
那点幽蓝色的光落在地上,随着锅里残余的热气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