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树梢漏下,把他的头发吹散了几绺,慢慢落到肩头。
他没用手指去碰表盘,只把表盖合上,在掌心放了一小会儿。
“我原以为,您会觉得这些旧东西没什么意思。”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脸侧。
“怎么会。”我看着他,“你每次讲起旧东西,眼睛都是亮的,你的眼睛比这些有意思得多了。”
布灵布灵的,就是有时候不太像人类的眼睛。
我很诚实。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什么极轻地晃过。
那簇幽蓝在他腰侧蹿了蹿,好似被什么从里面轻轻拨动。
“感谢您的赞赏,我该怎么谢您?”他声音比刚才在街上时还低了一截。
你大声点,我有点听不清。
“不用。”我单手插腰,“你帮了我多少回了,这回轮到我,别跟我见外。”
“您这样,我反倒不好说‘那便算了’。”他抬起头,眉眼都浸在树影里,眼底流动着浅光。
我抓了抓下巴,这人说话真是软刀子,明明在谢你,却非得多绕几句。
“请我喝酒。”我笑起来,“改天去你那儿,开那瓶你藏在塔底的。”
“那您的酒钱,大概要再贵些了。”他低笑,尾音被风带远了。
“喂,我帮你省下的可不止几瓶酒。”我转过身,朝他比划,“走啦走啦,再站下去,老板该追出来后悔了。”
他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两盏提灯随着彼此的步子轻荡,在渐斜的日色里晃出一截很浅的幽蓝。
走出几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我假装没看见。
我们沿着长街慢慢走,路边已经有不少人在收摊,油布一收,整条街像褪了层皮。
今日打算走另外一条路去渡口码头。
又走了一段,快到镇口,天色已经软下来了,海风从西边翻过房顶和路边杂堆的铁皮,带着摊位上残余的油烟和咸味。
后面路过蛋卷工坊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响。
我好奇地偏头瞄了一眼。
工坊门半敞着,地面铺着厚厚的油渍,靠墙一排木架,上头堆着铁片、铜管、三角底座,还有些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玩意。
一个粉紫色头发的小女孩踩在矮凳上,正用一把比她半边身子还长的扳手拧什么东西,拧得那架子都在晃。
她身后跟着一个浅蓝色长发的女孩,搭手帮她干着什么。
“爱诺的工坊。”菲林斯在我旁边停住,没进去,“这方圆百里,找不出几件比得上她做的机械。”
“那个拿扳手的?”我下巴朝门口扬了扬。
“是她。”他朝工坊那侧偏了偏脸,“前面那位,是伊涅芙。”
我隔着半条路又看了一眼。
那粉紫头发的小孩已经把扳手支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要骑上去。
“人不可貌相。”我说。
“您也一样。”
我扭头:“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您。”他眼尾弯了弯,“改日再带您来,爱诺若见着生人,能拉着人讲一个小时的蛋卷,咱们就都回不去了。”
“我又不是生人。”我乐了,“我这叫可造之材。”
菲林斯嘴角还勾着,没反驳。
我们没进去,只从路对面走过。
工坊里的叮铃咣啷声一阵接一阵。
菲林斯忽然开口:“表链的事,您和老板提了。”
额,他怎么会知道,不会悄咪咪过来偷听了吧。
“提了,本来就是后配的,不杀白不杀。”
“您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他点头。
“嗐,以前有段时间,经手过不少旧东西。”我顿了顿,“看多了,就那几道道。”
他没再问,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只是表示听见了。
我们走到北边,这里有座石制的短渡老桥,桥下有条浅水沟,几个孩子在下面捞蟹。
菲林斯站在桥头,看了他们一会儿。
“您那时候......”他忽然开口,话到一半又停住,“算了。”
我偏头看他。
他把脸往领口里压了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改天吧。”他望着桥下几个把裤腿卷得老高的孩子,眼神很平静。
我点点头,没说话。
桥上的风大了一些,把他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
我们就那么站了一小会儿,才一前一后过了桥。
他的影子斜在我脚边,和我的并成一排。
提灯的光从影子里漏出来,在桥面上印出一截细长的苍蓝。
我若有所思。
“菲林斯。”我说,“今天挺值的。”
他偏过头。
“你高兴,我就觉得这价没白砍。”
他看着我,有好几秒没说话,风从桥底翻上来,把他的衣摆一下下掀着。
“喂喂,我眼神很好的,我看得出来你今天高兴,做人就要多笑笑嘛,你天天呆在灯塔都快把表情憋坏了。”我有些得意。
风卷着一片干叶子从脚边滚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很久没为了件东西,走这么远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对自己说。
嗯?那夏镇很远吗,平时他上来采购不也是这段路吗。
我装出一脸高深莫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轻不重。
“那再走多几步,送我到家门口,我拿包果干给你。”
他笑出来,短而轻,从胸腔里滚出。
“您好像总怕我饿着。”
“谁让你吃什么都浅尝辄止。”我说,“民以食为天啊。”
斜阳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提灯在暮色里亮得更清楚了些,那点幽蓝落在地上,随着他的步子一明一暗。
我们继续往北走,路上没再说什么,只有风和草叶从脚边擦过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