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众。
这三个字我在酒馆里听人提过几回,语气都像在说瘟病。
我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陶罐边沿。
那种被称重的感觉又冒出来,像有只没温度的手从后颈一直摸到后腰。
旧日里那些当权者的脸和斗篷底下的影子在眼前重叠了一瞬。
我松开陶罐边沿,慢慢吐了口气。
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具体还不好说。”菲林斯垂下眼,“近来镇上各方来往的人变多,他们行事比从前少了几分遮掩。您独自住在北边,平日进出的次数多了,自然会有人留意。”
“我才来多久,已经值得被留意了。”
“那日坡后草场的事,想来已经传遍了。”他说得平静,“想不被人留意也难。”
我啧了一声。
“那怎么办。”我把陶罐放下,以防一会上头手滑砸了,往后靠着门框放空望天,“我总不能把剑藏起来,装个只会种菜的好脾气。”
“您也不需要装。”他似是轻轻笑了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我没说话,偏过头看他。
他站在风口,碎发被吹得有些乱,下巴半埋进大衣立领里。
“如果他们再来,您只当不知道,平日照常出门,不必特意躲,别走太偏僻的路。若后续有什么风声,我会提前和您说。”
“你倒是比我还上心。”我咕哝。
“执灯人的差事偶尔会与他们打些照面。”他的语气又淡回平时的调子,“有些消息,倒是能先镇上一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真的假的,24k金的大好人啊。
“行。”我伸手把院门推开,“听你的。”
愚人众啊......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
“您今日买什么了?”他忽然问。
我一愣,低头看脚边。
“腌菜坛子。”我弯腰抓起陶罐,拍了拍罐壁,“我想试着腌夏槲果,那家摊主说这个最合适。”
菲林斯走近了半步,扫了一眼那罐子的口和底。
“那家陶罐底厚口小,拿来腌夏槲果正合适。”他说,“不过盖子太松,夜里容易被风掀开,您回去压块石板。”
我脑子还没从愚人众三个字里完全出来,听到“压块石板”时表情一时没拧过来。
“我跟你说有人盯我,你跟我讲腌菜盖子。”我一下子没绷住,说着说着就咧嘴了。
菲林斯也笑,唇角从立领后面露出很浅的一角。
“愚人众的事,我会留意。”他说,“先把罐子放好吧。”
我笑得往后仰了仰,伸手在陶罐上啪啪拍了两下。
“菲林斯,靠谱。”我说。
我抽出一只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朝我微微颔首,转身往北边去了。
提灯散发的幽蓝光点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着,又像是自己在慢慢地飘。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才回身进了院子。
灶上还有半锅凉水,我生起火,把陶罐洗净,倒扣在石台上晾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
我洗漱完坐回床边,把大剑横在膝上擦。
剑身很冷。
但当我如今再冒出和愚人众相关的念头时,紧接着就会想起菲林斯说“若后续有什么风声,我会提前和您说”时的语气,胸口那阵烦躁没再往上翻。
我把剑擦完,照旧搭在床边。
有朋友真好啊。
我可以思考明天去哪里能搬到块最大最靓的石板回来压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