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没有半点预兆。
今天早上起床检查的时候发现院墙的一角不知道是给动物拱了还是先前来小客人的时候踹的,塌了一角。
我在北边沙石滩转了一下午,想找几块更加结实的石板回来补院墙。
云从海面升起来的速度比涨潮还快,等我察觉天暗得不对劲时,头顶已经压满了乌黑的云,闷闷的雷声从西北方向滚过来,像有东西拖着一条巨大的锁链在云层里游走。
我扛着两块石板往回赶,还没走出半里,雨就砸下来了。
大雨整盆整盆地往下泼。
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激起的泥水溅到膝盖高,风又把雨幕斜着吹过来,几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弓着身子护着提灯,把石板扔在半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屋方向跑。
风把沙尘和雨水搅在一起,灌进衣领,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盆冰水里。
结果发现回了屋也没用。
雨太大了。
我本来就不是专业人士,前阵子修好的屋顶在这种雨势下根本撑不住,西角先漏了,水顺着墙淌下来,在地面汇成亮汪汪的一片。
接着是门框上方,我拿木盆去接,水滴打在盆底发出当当的响。
风从窗缝往里钻,把布料碗盆吹得东倒西飞。
我赶紧把能卷的东西都卷起来堆到不在漏水范围或是垫高的角落,雨水顺着屋顶缝隙不断往里渗,沿着梁木滴下来,一滴,两滴,仿佛在丈量我余下的耐心。
哈哈,真没招了。
恍惚间我又回到刚来这里的第一夜。
我抬眼望向不断蔓延扩大的水痕,转瞬便拿定了主意。
现在的我可不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了。
背好大剑,抓起灯,披了件半湿的外袍,我出门就往北边跑。
雨水兜头浇下来,我原本担心这么剧烈的运动会熄灭火焰,意料之外地发现蓝火在提灯里纹丝不动,连光都不晃一下。
我跑得不慢,可风顶得厉害,脚下又全是泥,等拐上通往终夜长茔的那段草坡时,头发早已散下几绺贴在脸上,凉得发麻。
灯塔底下的门半掩着,窗子里透出一层极薄的暖光。
我抹了把脸,跑近几步,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喊,门从里面开了。
菲林斯站在门口,腰侧还是那盏从不离身的提灯。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金色眸子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分,迅速从我的脸看到脚,目光扫过我贴着脸的湿头发、身上淋透了贴在皮肤上的衣裳、鞋面上结着的泥块,又落回我手里的提灯上。
“塞夏提雅小姐。”他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声音似夹有一丝轻微的意外,很快被压下去,侧开身子,“进来。”
我跨过门槛,屋里也是凉的,但对比外面的暴雨倾盆来说已经暖多了。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油灯味和旧纸受潮后散出的微苦。
他合上门,雨声被隔去了大半,整个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顶上雨点密密麻麻的响,闷闷的像鼓点。
“呼。”水一直从头上往下流淌,我顺手又抹了一把脸,把额前的头发薅上去,“幸好你在灯塔。”
我都做好万一他不在终夜长茔,我就得跑回去将就的心理准备了。
我站在进门的一小块石板地上,水顺着裤管滴下去,很快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呃,不好意思,搞湿这了。”
菲林斯已经走到房间另一头,从木柜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深色干布。
“您多虑了。”他说,把干布送到我手边,“这里平日清静,雨势这样大,能发挥作用也是好事,更不会有让人站在门外的道理。”
我接过布,直接盖在头上。
我用力擦了几把,把脸和脖子抹干净,水珠滚进眼睛里的刺痛好了一点。
干布吸了水后变沉了点。
“谢了。”我喘了两口气,嗓子有点哑,“我那破屋子漏水了,漏得比外面还大。”
末了我又补充:“只能打扰一下你了,等雨小点我就回去。”
他走到窗边,把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叶重新扣紧,动作很慢,指尖在扣环上停了一下,“夜路难行,您若为着赶回去再淋一场,反倒不值。”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点点头,把布披在肩上,整个人往墙边靠了靠,这时我才有余裕去看这间屋子。
上次在外面棚子来去匆忙,又只顾着喝酒,没仔细打量。
灯塔底层的空间比我以为的大,一个方向被成排的木架和铁柜占满,每一层都塞着纸卷和书本,一些用深色封皮包着,烫金的字已经褪色。
边上似乎还有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一面墙前立着一张极长的木桌,上面摊着几张海图,墨线在纸上勾出海岸线和礁群,旁边压着铜制的量规和两个玻璃墨水瓶。
靠窗那侧的地上码着十几只木箱,箱盖盖得严实,缝隙里垫着防潮的草纸。
我把身上的雨渍泥渍也擦了一下,至少不会一脚一个印了。
朝里走几步,靠墙的几层窄架上摆满了玻璃罐。
有的装着浅灰色的粉末,有的泡着我不认识的植物,还有几只小罐里盛着发暗的液体,罐口用蜡封死。
玻璃反射着油灯的光,把整面墙照得像一格格被封住的旧时光。
再往上看,我看见了那排东西。
在最高的那层木架上,靠墙排着一列微缩骨架。
每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极细的铜丝支着,摆成不同的姿态。
有走兽,有飞禽,有几只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骨节细小精致,每一根都像被仔仔细细打磨过。
有一只像犬的小东西,后腿绷直,嘴半张着像是在扑咬,另一只鸟收着翅膀,头偏着,姿态极静。
它们背后是一层深色绒布,被灯光一照,每副骨架都像浮在空气里。
我走近几步,仰头看。
“那是我平日得空时的消遣。”菲林斯站在我身后两步处,声音很低,“塞夏提雅小姐总是能观察到不显眼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他的脸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很淡,垂着眼,咋一看是不怎么想谈这个。
“消遣。”我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又转回去看那排骨架。
越看越觉得那些东西不光是摆着好看,每一只的骨节衔接处都严丝合缝,姿态准确到像刚从活物身上拓下来。
我在旧日世界见过制作标本的一些人,他们中有个独眼老头,用一把小刀能把一只雀鸟的骨头完整剔出来。
我当时站在他铺子门口看了半个下午,末了他抬头问我:“看出什么了?”
我说:“它看起来像是还能飞。”
老头笑了笑,说:“那才叫真东西。”
此刻这排骨架给我的感觉,比那个还要多出几分,它们每一处弯折都透着一股克制的认真,更是一种战后的整理与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