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回纯冷嘲:“你也配?”
贺北池抬手拨开两边人:“唉!你们能不能守点法?这里是凡界!不能打打杀杀啊!”
容时景道:“薛公子杀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的。”
贺北池道:“鸭子你够了啊!”
沐回纯道:“你如此一个欺软怕硬、两面三刀的小人,死了,天经地义,不值一提,但你污浊的血,不配玷污薛吻玫,我可以赐你跟你兄长一样的死法,让你们地府相见。”
这样一番恶毒的话从沐回纯口中说出来,所有人都是震惊略胜一筹。
不论是月城弟子,还是山鬼观音,这两个身份都只让人觉得是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完全无法想象阴暗的一面。
而沐回纯本人想得更加理所当然。
薛吻玫是他高贵的金丝雀,没有薛家给他兜底,也会有他给他处理好一切,这个低贱的人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对他的金丝雀?
薛吻玫是知道沐回纯有时候会突然走极端的,只以为他情绪上头,强硬把他拉至身后,不许他掺和。
然少年似乎格外执着,一双眼冷得瘆人,隔着发丝都能看到发后的阴鸷。
薛吻玫无奈哄道:“听话。”
他有一瞬错觉,沐回纯其实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冷静理智。
沐回纯消停了,默默倚在他身后。
薛吻玫看向貌似随时准备赴死的容时景,道:“行了,无论是你杀我,还是我杀你,都改变不了什么。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容知远死了,没办法复活,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不是吗?你设计我和让之去容知远的灵微空间,针对的其实是我,对吧?费尽心思拖到现在,你想告诉我什么,直说。”
容时景淡然一笑:“薛吻玫,你还是老样子,看得真让人厌恶。”
薛吻玫轻勾唇:“你也是没变,过去没怎么注意,现在认识也不迟。”
“……”容时景莫名有点如鲠在喉。
沉默片刻,他道:“我比你更想知道兄长为何而死。兄长生完让之后便失踪了,容家对外宣称他死了。我原本想找薛承运问下落,但他把我拒之门外,我又去找你,可你去游学了,我只能想办法见薛承运,结果……呵,你爹真是个人渣,我哥也是个贱货,可惜他们不是天生一对,像兄长这样的贱人太多了,每个衣冠楚楚的人内里都藏着一个贱人,只是我哥最贱,一直跟在你爹身边,还一起上了战场。”
薛吻玫微蹙起眉:“天闵关那一战?”
容时景沉下嗓音:“对,我找到了兄长的尸身,他腹中有薛承运的胎儿,一起死了,但我敢肯定,他绝不是因为上战场而死。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下落,直到发现了玄冥道。”
薛吻玫:“玄冥道?”
玄冥鬼祖?难道又跟他有关系?
容时景打量着他,意味深长道:“你上辈子是玄冥鬼祖吧?自玄冥而来的鬼魂,皆听令于鬼祖。下界还残留着上辈子发生过的痕迹,这一世恐怕有不少人想要抢占先机,替代你成为万鬼之祖。”
薛吻玫:“哦。”
容时景:“……”
贺北池摸了摸下巴:“这么牛?”
容时景接着说:“玄冥道只是他们涉及的一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在比上界更远的地方,比下界更深的地方,荒谬绝伦。薛承运恐怕是修道修疯了,但毕竟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追随者无数,疯到一定境界,自有人拥护成神。所以我后来知道兄长为何那般作践自己了,比起情人,兄长更像是信徒。”
薛承运的形象在薛吻玫心中更加乌漆嘛黑了,倘若容时景所言属实,且不带任何主观偏见,他爹就像那种玩弄信徒身心的假神仙。
容时景抬眼望向几人身后,扬声道:“让之,还不过来吗?”
少年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暗沉,显然已旁听许久。
听到容时景的招应,容让之缓步过来,别样安静,那神情令容时景晃神须臾,如今少年的眉眼已与昔日兄长有几分神似,摆出他惯有的神情来,竟如出一辙。
容知远怀他时没少吃苦,更是在生完他之后失踪了。
容时景理所当然地厌恶上了这个一无所知的无辜孩子,直到他发现亲生骨肉的灵魄可以刺激生育者的残魂,还可以血肉反过来滋养这道残魂。
他便暗中学起了禁术,自容让之幼时起便操控他的神魂,慢慢地让他变成一个“容器”,以容纳容知远的残魂与意识。
但这还不够,差冥界鬼主的灵血点化。
他寻遍了下界,终于在埋葬于冥古疆的遗迹中找出了一点关于鬼主的消息,现存于世的鬼主,竟是未来的薛吻玫。
他与古疆巫师做了交易,窥探到这一世未来的些许迹象,其中看到了薛吻玫去月城这条路,由此,他开始设计容让之的未来,一切发展自然而然。
薛吻玫这家伙,是必然会为了救人而自投罗网的,结果不出所料。
可惜,他的兄长不愿苏醒。
容时景看向容让之的眼里又多了一丝恨,他能看见藏匿在少年身上的那道残魂,他当然清楚他会带出来。
容让之是他塑造的人格,他太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让之,你也长大了,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容让之有些迟钝,道:“想。”
薛吻玫感觉容让之怪怪的,仔细一瞧,还真瞧出点端倪,容让之该不会把那缕残魂带出来了吧?
他看向沐回纯,用眼神示意了下。
少年没有反应,对此不关心。
不知这缕残魂有何作用,反正人死不能复生,当个念想也罢。
容时景轻笑一声,仿佛谈及昔日美好的过往般悠然轻快:“兄长在青楼出生,从小饱受欺压,不受容家待见,他向来沉默,雷厉风行,自年少时便计划着要夺得家主之位,给母亲荣华富贵,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才结交了薛承运,可谁知……”
就在此时,薛吻玫又听到了那些稀碎的声音,幽怨凄婉,似鬼怪低吟,在深远的山林中,寂寥的夜里,绵绵不绝。
薛吻玫定神寻着这些声音的来源,察觉就在他身侧,正要追究,身旁的沐回纯似有预感,微压下眉,揽住薛吻玫腰身,一手遮在他眼前,将人往后一带。
薛吻玫猝不及防,只听得耳边一道撕心裂肺的惊呼:“舅舅!!”
容时景只觉心口一阵钻心之痛,面前的少年已是泪流满面的绝望,手臂却无情穿透了他的胸口,而那道残魂如审判他的鬼神,置身事外,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没了痛觉,下意识笑:“兄长……这时候,你才愿意出来见我一面吗?”
“鸭子?!”贺北池慌忙接住容时景。
薛吻玫推开沐回纯的手臂,只见方才还笑里藏刀的容时景,眼下血流不止。
容让之的手臂被容时景拔出来,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但身体已支撑不住。
“容时景!”薛吻玫快步来至他身侧,还未来得及检查他伤口,就被拍了下肩膀。
容时景淡淡笑着,语气冷漠:“薛吻玫,为何不接我的酒?”
薛吻玫怔住,他讶然于这个问题,想不起缘由,也忘了思考答案。
容时景也来不及听他的答案,咳出几口血。
“鸭子!时景!!”贺北池揽着他肩头,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灵力,然而对方就像破了缝的壶,一边灌一边漏。
容时景把玉箫硬塞到贺北池掌心,语气毫不客气:“自己多加保重。”
贺北池连带着容时景的手一起握紧了箫,哭着骂道:“容时景你大爷的!你给我一个破箫什么意思?!你不许死!!我就说你菜你还不信,死得这么轻巧!”
“沐回纯……沐回纯!”薛吻玫下意识伸手向后,想要抓住什么。
沐回纯接住他无处安放的手:“元神已毁,灵魄已散,没救了。”
薛吻玫恍惚一瞬,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轻易?死得这么干干净净?
他不信,一手覆在容时景心口,倏地顿住,僵硬地移过视线,看着已毫无生气的人,有丝无望地发问:“容时景,你的主灵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