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要去爬长情阶,薛吻玫用了催眠符,夜里睡得特别早,天未亮时就自然醒了。
月城还下着雨,晨风微凉。
窗帘外,阴雨连绵,沐回纯坐在窗台前,一只手伸在外头,接了一捧雨,见他醒来,收回手清理干净。
薛吻玫披上衣裳,过来坐到人怀中,双手搂住少年脖子,笑问:“来多久了?不是说好先不见面的吗?”
沐回纯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薛吻玫,别后悔。”
薛吻玫自信满满:“当然。”
薛吻玫换了身提前备好的新衣裳,让沐回纯给他束发,沐回纯一声不响,将簪上的玉兰花别进他发中。
月城弟子结契前必须携手走过长情三千阶,为了留够时间,大都是清晨开始爬起,如此就可从日出走到日落。
虽说是长情,这份情却不止是情爱。
说是三千阶,其实只是说第一段。
首段只有两千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少了最后踩在脚下的第一层台阶。
中段一共四千零一层台阶。
末段也是两千九百九十九层台阶。
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层。
每一层台阶上都刻有一份祝福、一份警示,每走一步都需铭记于心。
昨天听说有三千阶,薛吻玫没什么感觉,真正看到后才如临大敌。
不得使用术法,必须脚踏实地走上去??
这不没苦硬吃没事找罪受吗!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维持着云淡风轻,说是小意思,一是怕沐回纯多想,二是自己也不想显得自己太弱。
呵呵,不就是一万层嘛,爬就爬了!
没过多久……薛吻玫欲哭无泪。
靠!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苦!
台阶飘于空中,周遭场景瞬息万变,四季轮回,雨雪交替。
到处都是阻碍,一点都不好爬。
爬到一半薛吻玫就有点遭不住了,反观旁边的沐回纯,跟没事人一样,连发丝都没有乱,还冰清玉洁的。
薛吻玫用力握了握沐回纯的手。
呵,装什么装?一直待在修真界修炼的修士体能比他好点也没啥了不起。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说话。
终于爬完第二段,薛吻玫想歇会儿,听沐回纯温声说:“最后一段,若是月城人与城外人,月城人都需要背道侣上去,代表一辈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定??
太不人性化了吧!
薛吻玫连忙道:“不用了,一起走。”
沐回纯定声道:“薛吻玫,我背你。”
少年本就生得纤细瘦削,在风雨中宛如一缕飘絮,冷风吹得衣衫飘飘,似不堪一折的一截绸缎,看起来弱不禁风。
薛吻玫好好比划了下,他比他长得高,让他背不是虐他吗?
“还是我背你吧,宝贝。”
沐回纯在他面前背身单膝跪下:“上来。”
“……”薛吻玫犹豫。
沐回纯道:“如果你不想背的姿势,那我抱你上去,薛吻玫,请选一个吧。”
“嘁,请请请,装什么礼貌。”
薛吻玫也不推辞了:“上来就上来。”
薛吻玫才环住少年脖子,就觉身下一轻,整个人被丝滑托了起来,稳稳当当,让在上面的人都安心得很。
尽管知道沐回纯劲大,但薛吻玫还是时不时会被他惊讶到。
这家伙瘦得跟白骨精似的,站在风里都怕被吹走,哪来这么大劲?
沐回纯踏上台阶,嗓音略沉:“薛吻玫,背过长情阶,要在一起一辈子,长久不分离。”
薛吻玫搂着他脖子,凑在他耳旁笑着说:“听起来真浪漫。”
“我要你每一辈子,薛吻玫。”
“好好好,我每一辈子都是你的。”
薛吻玫故意在他耳侧吹了吹,但这家伙没啥反应,只好作罢。
沐回纯道:“薛吻玫,你不后悔。”
“怎么又问?当然当然。”
薛吻玫用手捧了捧他脸蛋:“宝贝,累不累?我要心疼坏了。”
沐回纯:“……不累。”
薛吻玫掰着他脸亲了口:“宝贝你真棒!”
沐回纯掩下长睫:“薛吻玫,不要像喊小孩子一样喊我。”
薛吻玫想着,他不一直这么叫吗?沐回纯怎么现在才有意见。
“那我怎么叫你?你又不让我喊别的。”
沐回纯没说话,只默默走着。
薛吻玫戳了戳他脸:“纯纯,你怎么连气都不带喘的?是不是偷偷用术法了?不然哪能这么轻松?”
沐回纯平静道:“适宜的调息之法可让身体持续处于平衡状态,所消耗的气会迅速调整吸收回来,如此便不会感觉累。”
薛吻玫道:“哦,听上去好厉害。”
沐回纯走得很稳,一点不带晃。
薛吻玫趴在他身上,闻着从他发中、衣里透出来的松雪兰香,舒服得快睡着了。
快到的时候,沐回纯停下,把他唤醒了。
“薛吻玫,到了。”
“嗯……”薛吻玫缓缓睁开眼,入目一片落花纷飞,粉霞漫天,已是黄昏。
他听到一旁少年清冽的嗓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温柔:“今后,你可唤我夫君、相公、郎君,还有……老公。”
薛吻玫从他背上下来,后知后觉:“老公?”
少年牵袖掩唇,略显青涩:“……嗯。”
“哈哈哈——”薛吻玫忍不住大笑,“沐回纯,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惦记这个称呼很久了?嗯?”
“没有。”沐回纯放下手,脸色恢复冷淡,耳根的青色未褪,“其它称呼……也是一样。”
“哦……”薛吻玫有意拖着腔调,“我知道了,都想听我喊是吧?”
沐回纯坦然点头:“想。”
薛吻玫只觉他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得紧,非常慷慨地全部喊了一遍。
顶上有结缘使负责登记,然后颁发月城公认的结契证,具有法律效应。
真正能绑定两人的道侣契,还得以灵魂起誓,彼此刻下印记。
这枚印记必须用到灵血。
薛吻玫两眼一闭,忍痛飞快印上去了。
沐回纯握住他的手指,很快给他愈合了伤口,道:“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薛吻玫纠正道:“这不是你让的。”
沐回纯划破指尖,淌出浅青的血液。
薛吻玫见此怔然,但早已有所预料,所以也不算太震惊,只觉果然如此。
“沐回纯,你是灵族吗?”
沐回纯顿了顿,浅蓝的长睫如雀尾,眉眼略带失落:“我幼时曾接受过药人实验,改造过身体,血液因药物缘故,变成了似人非妖的青色。”
薛吻玫这下震惊了,药人?
怪不得沐回纯要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这小孩真是怪讨人怜的。
拿到结契证,薛吻玫打开看了眼,上面的人像还挺好看,不过没有他本人帅。
他把自己的那份干脆交给了沐回纯,道:“放你那吧。”
沐回纯恰有此意:“好。”
长情阶上去难,下来很容易。
薛吻玫直接滑了下来,感觉特好玩。
江灵旭和温时逸在下面等着,见他兴冲冲跑下来,后面跟着文静的少年人。
江灵旭莫名有种老父亲的感慨,想到了过去,又觉得不可思议,薛吻玫这辈子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还是他把他带来月城的。
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多想。
“薛吻玫,给你的份子钱。”
温时逸也包了一份:“薛公子,祝你和十六百年好合。”
薛吻玫非常高兴地收下:“哇,我都收下啦,以后我要给你俩包个大的!”
温时逸只微笑不言。
江灵旭嘴角一抽:“我已无心情爱。”
薛吻玫挑起眉头:“那可就有人要伤心咯~”
江灵旭不理解:“别人伤心什么。”
薛吻玫意味深长道:“失恋了呗。”
江灵旭道:“都没恋上哪来的失恋。”
薛吻玫道:“单相思。”
月城每月有额外的两天情侣假,一年内可累积使用,结契首月有一个月假期。
但沐回纯因为职位特殊,不能连续长期放假,因此由他自主安排。
薛吻玫倒是无所谓,沐回纯这家伙是个实验狂魔,根本不喜欢到处游玩,就算放了也不会老实跟他玩的。
而且沐回纯的实验研究关乎凡界的未来,说句不合适的,这种人谈恋爱都是种暴殄天物,薛吻玫也不可能拉他去玩。
不过沐回纯说:“不用在意这个,凡界的命运不会寄托于一个研究之上,也不会一个月就灭亡。”
薛吻玫听笑了:“太逗了吧。”
沐回纯却是认真:“研究方面的问题,我会自己处理好,不会影响和你的时间,以你的意愿为主。”
薛吻玫也不客气了:“行,那我想放就放。”
沐回纯给他下个月的日程表:“除去我划掉的日子,其它任你安排。”
薛吻玫拿来一看,三十天中划掉了二十天,上面各有标记,六天假期十四天工作,剩下十天空着,由他安排。
月城强制师生每月放满至少八天假期,实验区的研究员比较特殊,基本按照实验调整,但最忙也要休满八天。
沐回纯更是特殊中的特殊,完全不服从任何安排,想休就休想走就走。
之前甚至可以一个月只有三天会出现在月城,完全神出鬼没。
薛吻玫就一半一半,给他划了五天假。
沐回纯看了下没说话,带他去若水迷津。
薛吻玫好久没来,都有点陌生。
沐回纯放开了权限,原本被浓雾若笼罩的深林露出原貌,仿若世外桃源。
薛吻玫诧异道:“原来这里这么大。”
沐回纯道:“这里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我不在的时候也可以,但只有你一人可以,若有旁人,他会被迷雾困住。”
薛吻玫道:“好嘛,知道了。”
夜兰庭附近有许多小动物在自由活动,薛吻玫看到了上次在街上看到的小白狗,旁边还有只小黑猫。
薛吻玫顺手就摸了下它两脑袋,两只都很乖巧不怕生,“它们有名字吗?”
沐回纯微压下眉眼,隐隐有丝厌意:“我不喜欢给事物取名。”
薛吻玫脱口而出:“为啥呀,我看你连把剪刀都要标个编号在上面。”
小白狗晃了晃脑袋,薛吻玫在他脖子上看到了一串隐形的编号,前面一大串符号不懂啥意思,后面四个字:白狗三号。
噗,这么潦草?
沐回纯捻起衣袖掩唇轻咳了声:“编号是为了更有秩序,我不喜与别的事物有过多关联,取名在我看来是一种……施咒……”
少年声音很轻,说话间小心翼翼抬眸观察着男人的神情,怕有半分让他觉得可怖。
“哦,那就不取,反正也都是人类创造的文字,它们也听不懂,就算取了,那也是自认为的,它们又没认。”
说着,薛吻玫挠了挠小狗小猫的下巴,笑道:“小宝贝,你说是不是啊?小猫?小狗?哈哈哈……”
薛吻玫对着小狗叫小猫,对着小猫叫小狗,似是故意反着来叫。
沐回纯微怔,一直以来所厌恶、排斥的行为,在此刻有种豁然的明朗。
其实薛吻玫觉得沐回纯有点自欺欺人。
既不愿取名与事物产生联系,灵识都给它们摘了,又为了秩序而标上编号。
不过沐回纯应该不是自愿养它们的,他既然如此表明态度,便不可能自主养宠物。
多半是被抛弃的流浪宠物,或者受伤生病的家禽,就像那只白鹅一样。
有丝懊恼久违到来,但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选择把那只鹅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