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回去吧。”温珍说:“明天还要上学呢。”
陈思思和沈梦离都习惯了,温珍这副模样就是不打算再麻烦她们了,两人面面相窥,走出了病房。
她们前脚刚走,温珍就跳下床,跑去爷爷的病房,看爷爷最后一眼后,他去前台签下了火化证书。
那天,他一个人顶着风雨办完了爷爷的葬礼。
他拿着爷爷给他上大学的钱,给自己治病。他早就查出了白化病,一直拖着没有治疗。
爷爷可不希望他走爷爷的路,他也不希望。
他……心有牵挂。
想再见周自行一面。
周自行的出现就像台风过境,不容拒绝地带来一场风暴,那些他想要的、不想要的,通通都强行卷进他的人生。
起初充满激烈碰撞,充满生命力,是那么美好,那么的热烈。可结束后,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零碎。
可能破坏力太强了吧,让他这般留恋和想念。
给爷爷办完葬礼的第二天,温珍也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睡着,发现有人闯进了病房。那个身影很熟悉,正一步步,慢慢地靠近他。
温珍迷迷糊糊,累得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感应到那熟悉的气息,温珍猛地坐了起来。
周……
周自行?
他喉咙发不出声音。
“温珍。”那人说。
温珍跳起来整个人挂在了周自行身上,抽泣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仿佛有震碎耳膜的音量。
“周自行。”温珍眼泪决堤而下,他拼命拍打那个后背,但又有一丝理智控制着力道:“你去哪里了?你死哪里去了?我为什么找不到你,为什么找不到你,我一直在找你,我好想你。”
“对不起。”周自行颤抖的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温珍,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他转而又痛苦自责地说:“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怪我吧,怪我。”
“我为什么找不到你?”温珍问。
“因为……”周自行说完两个字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温珍很默契的没有继续询问。
那一晚,他们没有谈论这三个月来所经历的种种,周自行就这么抱着温珍睡了长长一觉。
“……”
第二天醒过来,温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重新巡逻描摹周自行的脸庞、五官,甚至是每一根因为蹙眉生成的短暂皱纹。
这整整三个月里,他不是没有找过周自行,去家里,短信轰炸,但这些作为都落了个石沉大海。
周自行醒了,他紧紧抱住温珍,说:“对不起温珍。”
温珍注意到周自行手腕裹着绷带,上面还渗着血,他轻轻触碰,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又倏然收回手,像是被烫到或者电到了一般。
“怎么回事?”他哑声问。
周自行摇摇头,不愿意说。
也罢,温珍也没精力操心这么多事。
后来他们都闭口不提周自行消失的那三个月,那时光覆盖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霾,记忆里有些模糊了,但每每想起又都能让他们痛彻心扉。
再后来,温珍退学,周自行没上大学,一边照顾温珍一边努力寻找更好的医生。
他们就这么度过了平静又幸福短暂时光。温珍头发大把大把脱落,身体越来越虚弱,手臂布满红肿针头,最后只能靠轮椅行走。
周自行日渐消瘦、憔悴,看着温珍这副模样,他比温珍还想死。
十一月,七日。
立冬。
Z市迎来了初雪。
周自行陪温珍一起剃了光头。
温珍拉上周自行的手,说:“周自行,你推我出去转转吧。”
“好。”周自行说。
周自行推着他经过长长的连廊,来到被几栋楼围起来的内院。正中央有一个喷泉,有生机勃勃的草坪,还有树木、花、小鸟……
可惜现在不值春夏秋季,温珍所想的一切这里都没有。眼前大雪纷飞,尽是一片银装素裹。
所有人躲着雪,往楼内取暖。唯有两人在院子里溜达,是那么的另类、又那么的鲜活。
周自行在他耳边说:“冷吗?”
温珍笑了笑,没说话。
冷吗?温珍只觉得好温暖,好温暖。他仿佛再次躺在了那个人的怀抱里,就如童年间的每一个冬天。
不然他这个身版,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怎么会不觉得冷呢?
周自行脸颊和耳朵冻得通红,呼出来的气都是冰冷的。他推着温珍在下面乱逛,尽管浑身冻得发抖,僵硬,身体没了知觉也没有一句不是。
“回去吧。”温珍闭上眼,感受着雪花落到身上,又转瞬即逝融化。
“好。”周自行说。
回到病房,温珍给周自行看了一段录像。
是爷爷还尚且有意识前主动提出来录的。里面爷爷坐得笔直,势必第一眼就要给周自行一个好印象。
他说:“小周啊,爷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身体的疼痛让他表情微变。
“这个不要这个不要。”爷爷摆摆手:“重新录,重新录一个。”
镜头晃了晃。
“3、2、1。”
爷爷快速整理仪容仪表。
“开始。”
“小周啊,你在国外留学还好吗?过的习惯吗?如果……如果有空的话要回来看看啊,不是说好了吗?这里是你的第二个家。外面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爷爷,爷爷一定帮你出气。”
那端庄慈祥的脸被眼泪糊满,他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低下头擦拭许久眼泪,才说:“挂了挂了,删掉等下重新录一个,这个不好。”
“挂了。”温珍说。
镜头一直对着爷爷,从来没有熄灭过。
爷爷擦去脸上的泪痕,抬头一看,温珍居然还对着他,他笑骂道:“你怎么回事?你全录下来了?我这样发给小周像什么话?”
“挂了挂了。”
镜头大幅度晃了晃,随后跟着声音一同消失。
周自行抱住脑袋,手机从掌心脱落,在地上蹦发出响亮的撞击音。他爆发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院里是那么的突出、那么的温暖。
后来,周自行哭累了,抱着温珍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手里攥着一沓零钱。而身边的人,停止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