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拐了个角,疲惫地靠在墙壁上。这里很热闹,有他的容身之处,他还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不想回到那栋大而冷清的房子。
——
前后两次庆功的欢喜还未落幕,命运便迎面泼下一盆冷水。
周自行竞赛作弊的消息骤然爆出。
流言席卷全校之后火速出圈,教育圈震动、微博热搜攀升,各大自媒体争相跟进报道,无数质疑汹涌而至。
一派认为堪比高考的比赛举办方居然犯下这等低级失误,别人能作弊怎么不算是一种本事呢?这种事情就应该主办方承担全部责任。
另一派认为应该永久取消作弊者参赛资格,并取消之前所拿的一切成绩,名次重新评估,这等才算公平。
激进派则认为作弊者品行有亏,倘若放任这样的人走入仕途,将来身居高位,也是欺压平民、贪污之人。所以应当剥夺高考、考公、考编、读研、读博的一切资格。
自媒体密密麻麻地舆论铺天盖地,宛如从天而降的巨网,张着血盆大口欺压而来。
温珍看着那些辱骂的字眼,心痛难当。周自行亲口说过,数学是他最在意的东西,此时此刻他达到最为骄傲的成就却被污蔑作弊,一定难过极了吧。
温珍急忙给周自行发信息。
白天使:你还好吗?
周自行秒回。
周自行:还好。
周自行:身正不怕影子斜,真相会给那些人答复的。
白天使:我相信你。
白天使:你教我数学的时候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作弊,实力有目共睹。
周自行:哈哈,谢谢。
“唉。”陈思思走了过来:“现在大家都在说周自行作弊这件事,你怎么看?”
温珍一听“作弊”两字就恼火:“肯定是有人污蔑他,他教我数学的时候思路比老师还清楚。人家就是有实力拿第一。”
陈思思点点头:“你别说,我还真听到和你类似的声音。”
“说什么呢。”沈梦离贼兮兮跑来:“你们两个背着我说什么呢?”
“我们在讨论周自行作弊这件事。”陈思思说。
“这有啥好讨论的。”沈梦离漫不经心道:“这种事闹的热度这么大,你是清白的肯定给你一个交代的。”
话是这么讲,但周自行遭受的伤害呢?
这件事就这么一直发酵下去,学校并没有做出相对反应。午休周自行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面色寻常,看似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放学再见一切都变了,尽管周自行试图掩盖脸上的灰败,但颓靡会精准命中一个人的精气神,藏不住的。
温珍一直在缓和死气沉沉的氛围,一段小路走得如坐针毡。
天际漆黑如墨,狂风呼啸肆虐。灌木丛被吹得摇曳不定,街道只容路灯一点点昏暗光芒,一派黑云压城城欲摧。
“我先回去了。”周自行看着温珍担忧复杂的眼睛,露出一个苦涩无比的微笑,安慰道:“真的没事。看天要下暴雨了,你也快点回去,别让爷爷担心了。”
“好。”温珍说。
看着周自行转身离去的背影,温珍心生无奈。周自行帮了他这么多,而在对方落魄的时候,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家,大雨倾盆而下。
温珍一整天都郁郁寡欢,更别说身陷舆论中心的周自行了。
周自行此时此刻在干什么?
他现在还好吗?
他会偷偷难过吗?
温珍躺床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点微信、又退出、又点进……反反复复。
他想给周自行发信息,又怕周自行现在需要自己独处的空间来消化负面情绪,所以他希望周自行主动找他。转念一想,周自行没找他就是不需要,所以他不应该做一个打扰者。
在一片昏沉的迷糊中,他睡着了。
“……”
“……”
天边掠过一道电光。几秒之后,巨大的雷声轰然炸开。
“轰隆隆——”
温珍猛地惊醒,心跳极快,跟打鼓似的一下又一下撞向胸口,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皮肉。
手机显示时间为3:01——
微信有未读消息,温珍点开一看,是周自行发来的。
3:00
周自行:你……
周自行:可以来陪我吗?
温珍有种被人当头一棒的错觉,直觉告诉他周自行出事了!他立马跳下床,一边给周自行发信息一边跑到爷爷那里说明情况。
白天使:可以。
白天使:你等一下。
白天使:我马上到。
白天使:你等我一下。
温珍火急火燎把情况告诉爷爷,语无伦次:“爷爷我出去一下,周自行他出事了……他好像也没有出事,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现在要过去一趟,但是雨好大……雷也好大。”
爷爷见温珍如此慌张,大半夜的他睡意全无,直觉告诉他事态应该很严重。他给递上一把伞,温言道:“注意安全啊。”
“嗯!”温珍重重应了一声。
凌晨三点,暴雨如注。
街道空无一人,积水没过膝盖。只见一道白影顶着狂风艰难前行,雨伞和自行车左右摇晃,犹如风中残叶般不堪风雨。
雨水砸在身上像冰凉的箭,刺痛感密密麻麻。
路上温珍抽空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脑海——周自行会不会做出傻事?
周自行不是一个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分别前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应该好生安抚,给予正确的引导才对,而不是让周自行一个人独自消化。
可能周自行不找他只是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他呢?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
脚下蹬得更快了,半小时就到了周自行家。
温珍仰起头,头顶黑云沉沉压下,那别墅似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山,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似藏厉鬼般恐怖。
说实话,他有一瞬间的胆怯。
想想周自行就在里面,他硬着头皮冲了进去。
门是开着的,他小心翼翼踏进。身前是寂静的空旷地带,背后凄厉嚎叫的风不断从大门灌进。
温珍一阵头皮发麻,如坠冰窟。他眼睛一闭一睁,咬紧牙关往楼上跑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是那么的突出。
来到周自行房间,他推开门,里面是一片死寂。窗户是开着的,一看就是上次庆祝完懒得拉上。
“周自行?”温珍在门口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只见漆黑里,一个端坐抱膝的影子缓缓抬起头,只有一双茫然的眼睛散发着璀璨的光亮。
“温珍?”一道充满不确定性的声音响起。
温珍一喜,快步向前单膝跪在了周自行面前:“你……”他抬手想去触碰周自行,却因为浑身湿透而又收了回来。
四分五裂的雷电在天幕炸开,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亮如白昼。
只见一张煞白如纸的脸,微启干裂的嘴唇,憔悴灰败的眼睛。那一刻周自行所有逞强和隐忍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温珍眼里。
温珍从未见过这样的周自行,用心如死灰来形容也不为过。他心被狠狠剜了一刀。
“你还好吗?”温珍深深地望着周自行的眼睛:“你在柜子里做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他先是查看了周自行一番,确认对方身体并无异样,悬着的心松懈了点。地面上巴掌大小的电子屏幕亮着红色警告。
“温……”周自行抖如筛糠,嗓音哑得不成人样:“真……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温珍一遍遍回应,给予周自行山一般的安稳笃定:“是我!是我!周自行是我!我是温珍!是我!”
周自行一把抱住了他,尽管他浑身湿透,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