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猎户看向他，说：“正是，那条路直通京城，她始终没有上山寻过你们，径直动身离开，客栈掌柜讲，她前后住了将近两月，临走把房钱一一结清。”

沈知意把手从冰凉溪水里抽出来，甩去水珠，站起身，在裤腿上擦干净手掌。庄晚走了。在镇上滞留整整两月，不曾上山，也不曾捎来半句口信，到头来孤身一人向北远行。他立在溪水边，心里反复掂量这件事：她是终于等来了庄中来信，还是终究没有盼到，只能就此离去？是回京复命，还是另有去处？

他走回灶台边蹲下，拾起树枝拨旺灶火。张猎户跟着落座，又补充道：“动身之前，她还去过杂货铺子，买了两斤干饼，李老头亲口说，她特意打听往北行进的道路。”

沈知意往灶膛添了一根木柴，火苗骤然一跃。庄晚一路北行，正是去往京城的方向。也就是说，她不愿继续空等下去。或许是庄里传了书信召她回去，又或许是心力耗尽，主动放弃。无论缘由如何，往后镇上，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陆铮溪边洗净双手，折返灶台对面蹲下。沈知意把张猎户所言一一转述。陆铮听完神色平淡无波，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热水，放下碗，淡淡吐出一句：“走了也好。”

张猎户又小坐片刻，便起身告辞。沈知意送至篱笆门外。张猎户迈步走远几步，又回过头叮嘱：“入冬之后山路难行，若是遇上变故，只管到东山唤我一声，你们二人万事当心。”

沈知意点头应下道了谢，站在篱笆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岔道深处。秋风掠过山林，枯叶簌簌作响，伫立片刻，他转身回到院内，陆铮正蹲在灶前压弱火势，锅里温着正午余下的兔肉汤，沈知意挨着他蹲下，灶边一时间静悄悄的。

沈知意开口打破沉寂，说道：“庄晚走了，足足住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踏上归途。”

陆铮拿树枝轻轻拨动灶膛余烬，火苗起落，复又归于安稳。他的声调平缓，不起波澜的说：“她终究求不到自己想要的。”

沈知意侧眸看向他，陆铮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之上，神情淡漠，沈知意没有追问她究竟渴求什么，心底却隐隐透亮：庄晚大抵一直在等候庄里来人，把陆铮带回。她不愿动手强拿，又不甘心空手而归，就这般日复一日耗着，直到再也熬不住，只能动身北去。

他起身盖好锅盖，走入棚屋，把今日新晒好的萝卜干尽数倒进坛子码齐。陶坛安放在棚屋阴凉处，酸菜坛、蜜罐、布袋装的豆子，一排排整齐并列。他蹲在坛罐跟前，在心里面细细清点全部过冬储备：两袋麦子，一袋干豆，两坛干菜，一坛酸菜，一坛萝卜干，一罐蜂蜜，半坛咸菜疙瘩；梁上悬挂着腊肉、风干野兔，还有一小袋干蘑菇，小半罐蜂胶。一桩桩细数完毕，供给两个人熬过寒冬已是绰绰有余。

入冬前最后的活计，便是加固棚屋的防风草帘。陆铮翻出去年冬日用过的旧草帘，把破损处细细缝补，又混入一层新干草重新捆扎牢固，悬挂在棚屋朝南的敞口处。白日可以向上卷起采光，夜里便放落下来阻隔寒风。沈知意在棚屋内，把褥子底下陈旧干草全部更换一新，兔皮褥铺垫在最底层，上面罩一层旧布单，防止弄脏皮毛。

诸事全部料理妥当的黄昏，沈知意在灶台煮一锅新麦仁粥，就着风干兔肉与咸菜下饭。二人守在灶边慢慢进食。远方天际漫开大片橘红晚霞，山坳间的树梢尽数镀上一层融融暖色，沈知意捧着瓷碗望着漫天霞光，忽然起身，迈步走向北坡那块山石。

牌位静静伫立，“陈氏”二字，在暮色之中泛出温润暗沉的光泽。他蹲下身，拣去牌位前零落的枯叶，抬手拭净石面上浮尘。

“快要入冬了，”他蹲在石头跟前低声呢喃，话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讲给石上的牌位。

站起身，才发觉陆铮静静立在身后，二人并肩伫立，一同凝望天边晚霞，绚烂橘红缓缓褪成灰蓝，继而沉作深紫，山风自高坡吹拂而下，寒凉侵人，却还没有到刺骨的地步。沈知意拢紧外衫衣领，转身朝棚屋走去，陆铮紧随其后，暮色之中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悠悠回荡。

入夜躺到棚屋床铺，沈知意把被子裹得严实,南面草帘已经完全放下，寒风难以灌入，屋中比屋外暖和不少。他翻身转向陆铮那一侧，黑暗之中伸出手，轻轻碰一碰对方的手背。

说道：“陆铮，要入冬了，这个冬天，会比去年好过。”

黑暗之中安静一瞬，陆铮翻过手掌，牢牢扣住沈知意的指尖。力道并不重，指节相互交缠，掌心的暖意缓缓传递过来。

他应声：“嗯。”

沈知意闭上双眼，额头轻轻抵靠在陆铮肩头。棚屋之外，山风拂动草帘，沙沙微微晃动。蜂箱出口黄泥封好，只留窄缝，三群蜜蜂紧紧聚拢，在木箱之中悄然蛰伏。田里麦茬已经翻耕完毕，静静等候来年春日播种。北墙外面柴火垛盖着油布，储备充足，棚屋内粮菜坛罐排列齐整，衣食皆有所依；新衣上身，旧物缝补收拾妥当留作替换。

身心慢慢松弛下沉，属于深秋的最后一夜，就这样安安静静流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