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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雪中碳—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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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锄头狠狠凿进荒地的那一刻,沈知意掌心猛地一震,麻意顺着手臂窜了上来。

这块地荒了太多年,看着表层泥土松散,底下却密密麻麻缠满老草根,还混着不少碎石子。锄头刃口啃进土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生硬又滞涩。

他弓着腰攒劲,猛地将锄头往后一带,一大块沉甸甸的土疙瘩被翻了起来,土块裂开的断面上,盘绕着无数雪白的根须,乱糟糟纠缠成一团,死死抓着这片荒地。

沈知意弯腰把土块一一砸碎,将缠结的草根尽数挑出来,随手扔到外侧的田埂上。

一锄、两锄、三锄……

连着翻了好几下,每一锄头下去都格外费力。等他咬牙翻完一垄地,直起身舒展腰背时,掌心已经被锄柄磨出了一道通红的印子,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又望向手里的旧锄头。木质锄柄被他的汗水浸得发潮,深色的木纹晕开一圈湿痕,柄上那个小小的“林”字,在湿润的木色里清晰得刺眼。

沈知意蹲在田埂上短暂歇气,抬眼望向眼前整片荒地。

田边的核桃树静静立着,枝桠依旧光秃秃的,却比前些日子有了生机,枝头的芽苞鼓得圆圆的。青褐色的芽尖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迎着春日的暖阳,泛着细碎的微光。

山风从坡上徐徐吹落,裹挟着新翻泥土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清冽,还带着草根断裂的淡淡青涩味道。

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和从前娘在的时候,地里翻出来的气息,分毫不差。

今天他和陆铮分工翻地,一人负责一头,从两头慢慢往中间汇合。

歇够了力气,沈知意重新起身干活,举起锄头一次次落下,耐心把深埋土里的草根、碎石全部清理干净。

翻到第三垄的时候,锄头再次发力落下,撞上了一块硬物。

这一次的声响很特别,没有撞石头的清脆脆响,反倒透着一股沉闷厚重。

沈知意心里一动,蹲下身扒开松软的新土,从土里抠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瓦片。

瓦片是灰褐色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沾满湿泥,依旧能看清一道浅浅的弧度。他把瓦片翻面,背面同样平整光滑,看得出来,是常年被人踩踏、被风雨打磨的痕迹。

他随手把瓦片放在田埂上,继续低头翻地。

没翻多久,脚下又触到硬物,第二块碎瓦片被他挖了出来。这块比刚才那片更小些,两块碎瓦的断面纹路刚好能对上大半。

沈知意将两片瓦片并排摆好,抬头望着这片荒芜已久的土地,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这里从前肯定盖过屋子,是他娘曾经住过的地方。

老屋坍塌之后,屋顶的瓦片碎落一地,常年埋在土层深处,又经过年年雨水冲刷、草根蔓延,才慢慢浮到了浅层的泥土里。

他蹲下身,仔细搓掉瓦片上附着的湿泥,将两片残瓦小心翼翼拼在一起。

大体轮廓刚好吻合,只中间缺了一小块尖角,依旧能清晰看出完整屋瓦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林守安说过的话,他娘在这里,整整住了十七年。

十七年的朝夕烟火,十七年的风雨晨昏,最后都化作碎裂的瓦片,沉埋黄土,静静等着多年以后,被他亲手从土里翻找出来。

沈知意默然片刻,把两片碎瓦仔细放进身后的背篓,攥紧锄头继续翻地。

或许是表层老草根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往后的土质松软了不少,锄头落地不再费力,干活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忙到正午时分,整片荒地已经翻完大半。深褐色的新土层层铺开,在日光下袅袅冒着浅淡的水汽,清理出来的草根、碎石整整齐齐堆在田埂边,码成了几小堆。

沈知意蹲在田埂边,拿起水囊灌了两口凉水,随即侧身递给身旁的陆铮。

陆铮默默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挨着他并肩蹲在新翻的土地上歇息。

正午的太阳暖融融的,洒满整片田地,将土块断面细密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沈知意伸手捏起一捧新土,指尖轻轻揉搓,土粒松散细腻,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黏性,是难得的好地。

他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滑落,轻声说道:“肥力一点没跑,荒了这几年反倒更好,烂在土里的草根,全都成了养地的肥料。”

陆铮闻言,也抬手捏了一把泥土细看,搓开后轻轻撒回田里。

两人并肩蹲着,静静望着眼前平整翻新的土地,深褐色的新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稳又踏实。

下午的活计顺畅了很多,日落之前,最后一垄地终于彻底翻完。

沈知意直起身的瞬间,腰背筋骨传来咔咔两声轻响,浑身都是劳作后的酸胀感。

这片地看着比山坳里那两亩良田小上一圈,可土层深厚、地力充足,看着比熟地还要肥沃。

他将锄头轻轻靠在核桃树干上,蹲在地头,用手指在平整的土面上轻轻划着线条,心里细细盘算着种植的品类。

东边靠着坡地,日照时间短,适合种耐阴的萝卜、白菜。

田地正中日照最足,正好种一垄豆子。

田边空地再种上几行青葱,和山坳里的菜地错开成熟期,往后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菜吃。

规划妥当,沈知意站起身,拍干净掌心的泥土,正要转身,眼角忽然瞥见核桃树根处闪过一点细碎的亮光。

早上来干活的时候这里明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快步蹲下身,拨开树根堆积的干枯落叶,一枚拇指大小的圆形铜片露了出来。

铜片边缘被磨得极薄,正中间钻着一个小圆孔,应该是早年用来穿绳悬挂的。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绿色铜锈,但磨损的边缘依旧能看见清亮的铜色,摸起来轻便,却透着沉淀多年的扎实质感。

沈知意把铜片翻来覆去细看,中间的小孔打磨得圆润光滑,孔边还有一圈深深浅浅的凹槽,是长年累月被绳索勒磨留下的痕迹。

他将铜片小心揣进怀里,起身走到陆铮身边。

沈知意随口解释道:“我捡到个东西,就在核桃树底下,不知道是从前用来挂什么的。”

陆铮看了一眼,淡淡问道:“旧物件?”

沈知意:“嗯,老物件了。”

两人收拾好农具,并肩往院子的方向走。

路过岔路口那棵老松树时,沈知意习惯性停下脚步,看向树干上的炭笔痕迹。

原本那个小小的圆圈底下,又添了新的笔画。

一道短横下方,多了一竖,竖笔末端轻轻向左勾起,一笔一画工整利落,一个字已然快要成型。

炭色新鲜发亮,边缘干净干爽,没有被夜露打湿的痕迹,分明是今天下午刚刚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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