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一块平整青石，石面上摆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空空如也，碗沿静静放着一截细小草茎，和今早松树下捡到的一模一样，细如针尖，断口新鲜发青。

沈知意把两根草茎并排比对，长短粗细完全一致，绝对是同一个人掐的。

陆铮看着草茎，缓缓开口，道：“他是在确认你来过，你捡一次，他就再放一次，一直给你留痕迹。”

沈知意抬头环顾整片空地，四周陡坡长满灌木白茅，干干净净，没有藏人的地方。可坡顶密林幽深，谁也不知道暗处是不是有人正悄悄看着这里。

风吹草动，四下寂静，看不见半个人影。

沈知意把两根草茎收好，道：“他以后还会继续放东西，他是想让我习惯这里，习惯顺着他的线索找过来。”

两人站在老榆树下，静静看着这片安稳的空地，午后暖阳从南口照进来，铺满整片草地，温柔又安静，榆树新长的嫩叶嫩绿蜷曲，满眼都是春日生机。

沈知意看着眼前的绿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轻声问：“陆铮，你说赵四，还会来吗？”

陆铮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好说，但他想来，早就该来了。”

距离当初预估的半个月期限，已经过去十四天，以路程来算，足够赵四往返好几次。可山里安安静静，没有陌生人进山的痕迹，没有无根堂的标记，连打听消息的人都没有。

陆峥道“或许被事绊住了，也可能，他在别的地方瞎找。”

沈知意转头看向他，陆铮神色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

沈知意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轻轻一紧，又慢慢松开。

沈知意微微偏头，耳朵悄悄泛红，道：“不管他在哪找你，你住在这儿，这里就是你的地方。”

陆铮静静看着他，眼底柔和了几分，两人又在榆树下站了片刻，风拂野草，层层起伏。

沈知意率先转身，有些语无伦次的说：“先回去吧，菜地还得浇水，过两天该间苗了。”

两人原路返回，走到岔道口老松树下，沈知意习惯性抬头查看，这一看，脚步瞬间顿住。

之前松树上的炭笔“二”字旁边，又多了半道歪斜的笔画，像是一个字写到一半，被人突然打断，仓促收尾，拖出一小截浅浅的墨迹，斜向东南。

东南方向，正好是他们居住的山坳。

沈知意盯着那半道残笔，心里了然，道：“他就在附近，离我们很近。”

陆铮看着笔画走向，沉声点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回到山坳时，天边晚霞漫天，橘红混着暗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田垄的嫩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绿意温柔。

傍晚做饭时，沈知意一边添柴一边盘算，转头对陆铮说：“明天抽空给白菜间苗，苗太密了长不开。”

陆峥：“好。”

火苗跳动，烘得人浑身暖和。

沈知意伸手烤着火，指尖温热，他端起煮好的花椒干菜汤，汤味鲜咸，带着淡淡的麻香，喝起来格外顺口，正喝着，山坳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像小石子砸在树干上的声音，短促又轻，两人瞬间对视一眼，陆铮抬手握紧柴刀，神色警惕，两人轻轻推开篱笆门走出去，暮色朦胧，岔道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没等多久，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更近。

沈知意定睛细看，老松树前的地面上，滚落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圆石子。石子周边散落着好几颗同款小石，像是有人松开手，任由石子轻轻掉落。

石子旁，压着一片枯叶，叶子上放着一根灰褐色的野鸡翎，翎尖翘起，默默指着一个方向。

沈知意蹲身捡起石子，握在手里掂量，石子表面光滑，有一道深深的细凹槽，是长期被麻绳悬挂、摩擦打磨出来的痕迹，凹槽里还嵌着一点点麻绳纤维。

陆铮看过石子，道：“挂过东西”。

沈知意把石子收进怀里，第七样信物。

他顺着野鸡翎指的方向望向深处树影，暮色最浓的林子里，隐约闪过一道极淡的反光，像是有人转身时衣料擦过树枝的光亮，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再定睛去看，林子依旧寂静无声，空空荡荡。

那人现身一瞬，又彻底藏回了暗处。

沈知意慢慢走回山坳，关好篱笆门，把石子摆在灶台边，和晾着的野花椒放在一起，火光落在温润的石子上，把浅浅的凹槽照得清清楚楚。

陆铮去溪边洗碗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沈知意，轻轻自言自语了一句。

“原来你一直都在这儿。”声音很轻，混着风声，散在温柔的暮色里，暗处的人不言不语，藏而不露。

可春日的小苗日日生长，山坳的日子安稳踏实。

一切，都在悄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