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得腿麻了,才慢慢起身,日头渐渐西斜,山下的小路依旧安安静静,不见人影。
沈知意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第十二天了,距离他估算的期限,只剩最后三天。
正看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陆铮从岔道走上来,背篓空了,但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
走到近前,陆铮掏出一只扎紧的粗麻布袋,递到他面前,袋口打开,满满一袋子饱满的麦粒,深褐色的颗粒圆润结实,看着格外喜人。
沈知意伸手接住,掂了掂,分量很足,他抬头诧异道:“你真赊到了?”
陆铮蹲下来,道:“嗯,李老头认得你爹娘,说以前你爹娘常在他这儿买种子,愿意赊给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还提了沈大牛。李里正昨天传话,限沈大牛三天之内,把他埋在田里的石头全部清走,不然就收他地契、过堂问责。”
沈知意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李里正只是随口安慰,没想到是真的在帮他们撑腰。
想来是张猎户昨晚特意去找了李里正,把事情全盘说了清楚,心里积压的郁结,忽然松了大半。
他把麦种袋仔细扎好,揣进怀里,胸口一边是菜籽,一边是麦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安。
沈知意立刻道:“陆峥,我们现在就种。”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见陆峥同意了,沈知意脸上露出笑来,从背篓翻出细木棍,陆铮拿了柴刀,两人蹲在田里,顺着划好的线条,挖出一条条浅浅的播种沟。
沈知意捏起几粒麦种,轻轻放进沟底,再用细土慢慢盖平,动作轻得小心翼翼,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陆铮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播种,动作略显生疏,却格外认真。
种完半垄麦子,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暮色笼罩山野,田垄上新盖的浮土软软平平,安安静静卧在地里。
沈知意轻轻拍平土面道:“先种这些,剩下的明天再弄。”
两人并肩往山坳走,晚霞铺满西边天际,橘红混着浅紫,温柔地染遍山野,也照亮两人的背影。
走到篱笆门口,沈知意脚步一顿。
门框底下,又放着一只草环。
和前两天的样式差不多,依旧是粗糙的手工编织,只是这次的草环上,多了一朵小小的嫩黄色野花。
花瓣微微蜷着,花茎新鲜,明显是刚掐下来没多久,沈知意蹲下身捡起草环,对着残余的暮光细看。
每次出现,都多一点不一样的细节,那人像是在无声地留下标记。
他抬眼和陆铮对视一眼。
沈知意把草环揣进怀里,和蜂巢碎片、种子放在一起,道:“林哥送蜜,张嫂子送窝头,李老头赊麦种,现在又多了这个不知名的草环。”
陆铮淡淡的道:“先收好,别丢。”
两人推开篱笆进门,生火做饭,沈知意把草环上的小野花摘下来,放在灶台边的小石碗里,借着跳动的火光,看着那一点嫩黄,心里软软的。
夜色彻底落下来,山里只剩灶火一点微光,两人蹲在灶台边喝着热汤,远处山村隐约传来几声模糊动静,很快又安静下去。
漫天星星慢慢亮起,密密麻麻铺满夜空。
沈知意放下碗,说:“陆峥,麦种下土了,明天把菜籽也种上,等发了芽,这片地,就是我们真正扎根的地方了。”
陆峥:“嗯。”
沈知意洗完碗,站在溪边看着流动的溪水,春日的溪水已经不冰了,温温凉凉的,顺着指缝滑过。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几样东西:菜籽、麦种、蜂巢碎片、草环,四样东西,安安稳稳揣在胸口。
回到棚子躺下,两人并肩躺在兔皮褥子上。夜风透过棚顶缝隙吹进来,带着山野的凉意,却不刺骨。
沈知意闭着眼轻声问:“陆峥,菜籽种下去,大概几天发芽?”
陆峥思索着说:“四五天。”
沈知意:“那再过几天,我们就能看见满地绿芽了。”
陆铮轻轻应了一声。
沈知意弯着嘴角,慢慢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想着田里的垄沟、土里的种子、待开的野花,心里安稳又平和。
山坳静悄悄的,没人看见,夜色里的岔道口,印着一行崭新的脚印。
步子均匀,纹路整齐,在月光下延伸开来。
脚印在岔道口停顿片刻,没有走向山坳,反而转去了东山张猎户家的方向,最后慢慢隐进幽深的林影里。
暗处,有人在悄然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