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在落星镇逗留了三天,没有上山。
陆昭让老周照常下山采买,该买什么买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老周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大的事,每次下山回来,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但他没有露过怯,和茶摊刘婆闲聊,在灵材铺跟掌柜讨价还价,甚至在街边蹲着喝了碗馄饨,才慢慢悠悠地往山上走。他做到了。陆昭没有夸他,但顾云岐看见师兄在老周经过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老周那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像个第一次被先生夸奖的蒙童。
三天后,那三个人消失了。落星镇没有发生任何事。连茶摊刘婆都当他们是过路的散修,走便走了。但陆昭却不安,他让赵平安把护山阵法重新检查了一遍,又让老周去查最近半年所有外来人的入镇记录。老周翻了半夜账册,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三个人是在本月初三进镇的,头尾五天。走的当天,正是陆昭刚醒的日子。而在老周之前,还有一个人也打听过画像的事,那人来得比画像早半个月,问的是“悬壶医宗有什么人”。
“半个月前,正是你昏迷的时候。”顾云岐说。
陆昭坐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整个人静得吓人。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三个人也好,更早的那个人也好,都是影派出来的探子。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确认的。确认那个用碎星剑阵逼退兽潮、又在妖兽山脉拼死斩杀灰袍人的悬壶医宗大师兄,到底死了没有。陆昭没有死。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也是最坏的消息。影不会放过一个还没死透的威胁。
“赵平安,老周。”陆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两人连忙凑过来。陆昭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直接开始安排:“赵平安,你今晚把后山所有能走的近道全部堵死,不要留任何一条可以让修士全速通行的路。用乱石堆还是断木都行,只要能拖慢速度。老周,明天起你继续下山,放出风去,就说悬壶医宗大师兄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宗门上下都在准备丧事。”他看向顾云岐,“云岐,你跟我来。”
顾云岐跟着他走出房间,来到后山荒地。月光清寒,照得满山像覆了一层薄霜。陆昭走得很慢,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袍子。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教你的剑息,练到什么程度了?”
“随时能起,呼吸间剑意自行运转。”顾云岐说。
“好。”陆昭在荒地中央停下。他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藏锋。月光照亮他的脸,瘦削,苍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沉。“以前我教你,是我在前你在后。但接下来这一课,你必须站在前头。听好,不是我让你保护我,是这山门就在你身后。你来守,我给你压阵。”
顾云岐心头一震,却没有退。他拔出锈剑,剑尖指地,摆出藏剑式起手。陆昭没有出剑,只是将藏锋横在身侧,闭上眼睛。他的剑息无声铺开,像一层极薄的雾,把整片荒地都笼了进去。顾云岐能感受到那层雾,不重,却很清晰。那是师兄把自己的剑意铺开,做他的眼睛和屏障。两个人没有说一个字。荒地上只有风穿过草叶的声音,像在低低地打着拍子。
顾云岐开始舞剑。他没有用破云式,也没有用碎星式,只练最基础的藏剑式,一剑一剑地挥,每一剑都无声无息。陆昭始终闭着眼,偶尔说一句“再慢些”“左肩放平”“剑尖再压半寸”,声音在风里起伏,像山本身在低语。顾云岐照做。他感觉到自己的剑意在被那层薄雾细细打磨,越来越圆,越来越透。练到后半夜,他的藏剑式第一次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无声无息”,连风都停了,只有剑身划开月光时那一线比发丝还细的流光。
他回头看陆昭。陆昭靠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坐在地上,半闭着眼,嘴角勾着,像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又像困极了。顾云岐收了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树下,春夜的风已经没了寒意,吹在脸上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