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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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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百草山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山道上的碎石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昭站在老槐树后,背靠树干,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顾云岐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师兄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藏锋剑没有出鞘,但剑鞘里的青色剑光正在一明一灭地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

赵平安站在院子中间,假装扫地,扫帚在地上画了无数个圈,一片落叶都没扫走。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山门方向,表情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顾云岐站在柴房后面,这个位置角度刚好能看见山门的入口,而山门那边的人看不到他。锈剑被他握在手中,剑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他的破妄灵眼开着,捕捉着山道上每一个细微的灵力波动——飞鸟振翅、松鼠跳枝、山泉从石缝里淌过。所有这些自然灵力之外,还有一道微弱而熟悉的气息,正在沿着山道缓缓上行。

练气三层,灵力驳杂,步伐沉重——是挑着担子走路的人。

顾云岐低声朝槐树那边说了一句:“来了。”

陆昭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佝偻的身影挑着两筐灵材从山门里进来。老周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三道深深的褶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扁担压得吱呀作响,筐子里装着新鲜的五灵脂、赤参、地黄,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看起来和往常每一次采购回来的杂役没有任何区别,放下担子先擦了把汗,还朝赵平安喊了声“三师兄早”。

“老周回来了?辛苦辛苦。”赵平安放下扫帚迎上去,脸上挂着的笑有些僵硬,但老周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正弯腰把筐子里的灵材一包一包往外拿,嘴里还念叨着:“这次运气好,在镇上碰到了从北域来的灵材商,五灵脂比平时便宜了两成。我还给掌门带了壶好酒,桂花酿,上次掌门说想喝这个——”

“老周。”一个声音从槐树后传出来。

老周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见陆昭从槐树后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月白色衣袍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但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大师兄?稀罕啊,平时这个点你都在睡——”

“今天不睡。”陆昭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今天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老周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聊聊九天仙门。”陆昭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的笑容凝固了。他的手停在筐子上,指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还有聊聊你去年冬天请假下山的真实原因——我们查了落星镇的户籍册,你母亲三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葬在镇西的乱葬岗。没有墓碑,但坟还在。”

老周的脸慢慢白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陆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无法反驳的确凿和重量。

“五年前四师妹出事前三天,你替她准备了出门的丹药。四师妹是医修,从不吃别人配的药。但她吃你的——因为你是宗门的杂役,是她信任了五年的人。你给她下了软筋散,剂量控制得很准,够让她在第二天无法运功但不会被察觉。没有毒,所以连我都没检查出来。”

“三年前七师弟渡劫,外头有护法,里头也有人接应,但你买通了那晚本该值夜的两个外门弟子,让他们全部离岗去山下喝酒。你给了他们一坛掺了醉仙散的桂花酿,是我平时藏了舍不得喝的那种。他们以为是你对我好,连偷都偷得理直气壮——实际上那坛酒不是你偷的,是我让你帮我存的。你连借刀杀人都借到我头上来了。”

“还有云岐。他入门当晚,你在厨房里烧接风宴,听赵平安说‘今晚来了个小师弟’,放下锅铲就出门。你没有直接出宗门,而是绕到了后山的鸽笼,用符纸传了消息。那符纸的残余灵力痕迹还在鸽笼角落里,我前天去查的时候,灰都还没被风吹干净。”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他猛地站起来想往后退,肩膀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了。顾云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柴房后走出来,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没有拔剑,只是把手按在老周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老周能感觉到那只手骨节分明,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手。他看看身后的顾云岐,又看看面前的陆昭,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杂役……”

“你是九天仙门逐出师门的杂役。”陆昭说,“当年你在外门负责打扫藏经阁,偷卖考题被长老当场抓到。本该废去修为,但你逃了。你逃到落星镇,隐姓埋名混了两年,然后进了悬壶医宗。你以为悬壶医宗又破又小没人会查你。但我查了,我连你当年卖给谁、卖了多少钱、买主叫什么名字都查出来了。你还要我继续吗?”

老周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扁担被带翻,筐子里的灵材滚了一地。赤参滚到赵平安脚边,胖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老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这张脸他在厨房里见了十年,在冬天的火炉旁跟他喝过酒、分过肉,听他讲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故事。他从来没想过那些故事里有大半是假的,而剩下的小半,是用别人的命换的。

“……是……是他们逼我的……”老周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急促,眼泪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滚下来,“我欠了赌债,他们帮我还了。然后他们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做事,就把我偷卖考题的事捅到悬壶医宗来……我只是个外围的,只管传消息,不管动手。我只是告诉他们谁出了门、往哪个方向走了、几个人、有没有人护着。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陆昭低头看着他。这个人的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他不是影的核心成员,他只是一个被抓住把柄、被利益和恐惧同时裹挟的小人物。他以为出卖几个自己不熟的人不算什么大事,以为那些弟子的死与自己无关——自己不过是在山门口多看了两眼,不过是在饭桌上顺耳听了几句,不过是把这些消息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在指定的树洞里,不过如此。然后他第二天照常烧火做饭,照常给剩下的弟子们炖汤腌咸菜,照常当他的好人老周。

赵平安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老周,去年冬天你给我抓药那次——是真心的吗?”

老周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赵平安。胖墩的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扫帚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他在等一个答案。

“是……是真的。”老周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几乎不成句,“那天你烧得厉害,大师兄不在,掌门喝醉了叫不醒。我怕你出事,就跑下山去给你抓药。不是因为上面的吩咐,是真的怕你烧坏了。你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拉着我的手说,‘老周你真好’。”

赵平安闭上眼睛,眼泪从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滚下来。他没有擦,只是把扫帚放在墙边,转过身去。他不忍心再看了。

陆昭等了一阵,然后开口:“按宗规,出卖同门致人死亡,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老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陆昭的话还没说完。

“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你继续待在这里,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只是从今天起,你传出去的消息由我来定,你收到的命令由我先看。你是谁的人,谁就是你的前主人——从今天起,你的新主人是悬壶医宗。”陆昭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但他整个人的气势比身后的山壁还要沉,“十年里你给他们卖命,他们给了你什么?灵石?假身份?恐惧?悬壶医宗确实又破又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但你刚才说,你给赵平安抓药是真心的——如果这条命里你还有一丝真心,悬壶医宗愿意收那一丝。就看你给不给。”

老周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膝行到赵平安面前,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一下,再一下,再一下。磕到第三下的时候,赵平安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胖墩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推开他。

陆昭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顾云岐跟上去,走到老槐树下才开口。

“师兄,你真的信他?”

“不完全信。但我信赵平安。他跟赵平安有感情——这种感情影给不了他,也买不走。”

顾云岐回头看了一眼。赵平安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老周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着。扫帚倒在一边,灵材滚得满地都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这天之后,悬壶医宗每天早晨往外送出的消息,都经过了陆昭的手。而在这些精心编织的假情报中,影的暗线被一根一根地摸清,一场酝酿了二十年的反击,在这个不起眼的破落宗门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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