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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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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昭就走了。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顾云岐听见隔壁房门被轻轻带上,然后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陆昭走路一向很轻,但今天比平时更轻,像是刻意不想惊动任何人。但他在顾云岐的房门前停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短的片刻,短到走廊里的晨风还没来得及吹到第二扇窗户。

顾云岐躺在床上没有动。他知道师兄不会让他跟,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确实不够。在归元剑宗那种地方,元婴期长老遍地走,金丹期弟子多如狗,他一个筑基期的去了,师兄还要分心护着他——他不是帮手,是包袱。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好受一点。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点灯,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陆昭的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纸面上,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到一半笔没墨了,换了一支继续写。顾云岐一页一页地翻,逐字逐句地读,每读一段就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演练一遍剑法的运转路线。

天亮之后,他去客栈大堂结了账。掌柜打着哈欠翻账本,问他住得好不好。他说挺好,又问隔壁那间房的客人什么时候退的。掌柜翻了翻记录,说卯时不到就走了,天还没亮呢。

顾云岐没有多问。他背好剑,走出客栈,踏上了回百草山的路。

从落星镇回悬壶医宗,来时两个人,回去时一个人。来时他跟在师兄身后,步伐紧赶慢赶,生怕被甩掉;回去时他一个人走,才发现这条山路比他想象中更长、更安静。没有人走在他前面懒洋洋地打哈欠,没有人忽然停下来用剑鞘敲他的脑袋,也没有人在他走不动的时候扔过来一个水囊让他喝完了继续跟上。

他走了一天,回到宗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老槐树下,赵平安正蹲在竹椅旁煮汤。胖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只有顾云岐一个人从山门走进来,手里搅汤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往顾云岐身后看了看,确认山道上再没有第二个身影,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了然。

“大师兄又一个人跑了?”

“嗯。”

“去干嘛了?”

“归元剑宗。”

赵平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他。顾云岐接过碗,在石墩上坐下来。鸡汤很烫,但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热气在夕阳下袅袅升起。

“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只说归元剑宗要办祭剑大典,各宗都会派人去观礼。他想去看看。”

赵平安没有再问。他认识陆昭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什么“观礼”,什么“看看”,全都是借口。大师兄去的每一个地方、查的每一条线索、熬的每一个通宵,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顾云岐喝完汤,起身往后山走。

“刚回来就去练剑?天都快黑了。”赵平安在身后喊。

“嗯。师兄教我的第三式还没入门。”

赵平安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第三式。悬壶医宗的剑法只有三式——藏剑式、破云式,以及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第三式。大师兄把这个也教了。他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在临走之前,全部交到了小师弟手上。

那意味着什么,赵平安不敢多想。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汤,搅得汤都快凉了。

从那天起,顾云岐每天卯时起床,练剑练到天黑。早上先挥剑一千次练藏剑式,然后用破云式对着后山的山壁劈十剑——灵力耗尽之后再盘腿打坐恢复,恢复之后继续练。下午专门攻克第三式的收放——爆发、收回、再爆发。陆昭在册子里写,练这一式最稳妥的方法是连续爆发三次不倒下。但顾云岐试了无数次,每次都在第二次爆发之后就无法收住——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怎么都拽不回来。

第一次失败,他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赵平安闻声赶来,要给他敷药,被他摆手拒绝了。第三次失败,他的剑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半跪在地上,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赵平安端来的鸡汤在石墩上放了一下午,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都没喝。第七次失败,他在荒地上躺了很久,看着头顶的槐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想,如果师兄在就好了。师兄一定会用剑鞘敲他的脑袋,说“练太快容易走火入魔”,然后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一边喝茶一边挑他的毛病。但现在那块大石头空着,老槐树下的竹椅也空着,整个后山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敲他的脑袋,也没有人给他挑毛病。

他闭上眼,回想起那天早上的画面——陆昭用破云式劈开枯树,告诉他这一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给师弟发信号。那一剑的剑光还在他的灵眼里留着印记,每次回忆都能清晰地看到那道青色光芒的轨迹。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之所以收不住第二次爆发,是因为他在第一次爆发之后下意识地“刹车”——怕失控、怕受伤、怕一剑劈出去收不回来。但破云式的要义是倾尽全力、不留后路,如果连爆发都不敢全力爆发,怎么可能在爆发之后再收回来?

陆昭在册子里写,这一式的关键在于“藏得越深,破得越烈”,但后面还有半句他没写完——“破得越烈,越要知道什么时候收”。藏剑式是把所有情绪压进丹田,破云式是把压进去的东西炸出来,而第三式——是在炸完之后还能再收回去,把炸裂的剑意重新凝聚、再次爆发。收放之间,就是这一式的全部。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锈剑,重新摆出起手式。这一次他不再刹车。第一次爆发的剑光还没消散,第二次爆发已经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次。三道暗红色的剑光在荒地上依次炸开,一次比一次更亮,一次比一次更快。剑光连绵不绝,像是一道被点燃的火焰,在黄昏的暮色中灼灼燃烧。

三剑劈完,他依然站着。双臂发抖,剑尖在晃,丹田里空空如也,但他没有倒下。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陆昭站在荒地边缘,一身风尘仆仆,月白色的袍角沾着几道赶路留下的泥渍。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老槐树粗粝的树干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顾云岐面前山壁上那三道交叠的剑痕。三道痕迹由浅入深——第一道不足三寸,第二道深及半尺,第三道几乎将山壁劈穿。

“师兄——!”

顾云岐扔了剑就要跑过去,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陆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三次。”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同阶无敌,我说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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