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破不了自己的剑。”顾云岐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陆昭把脸上的书拿下来,坐起身来,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顾云岐。赵平安端着汤碗蹲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然后默默地往嘴里塞了块鸡肉。
“破云式有三个阶段。”陆昭的语气正经得反常,像是在背什么古老的典籍,“第一阶段是‘爆发’——把你所有的灵力在瞬间释放。你做到了。第二阶段是‘收放’——在爆发之后,能立刻收回来,准备下一次爆发。你做不到。第三阶段是‘无形’——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准备,随时随地都能爆发,爆发完了随时随地都能再爆发。你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第一阶段,你确实破了。”
顾云岐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那第二阶段怎么练?”
“不用练。”陆昭说,“第二阶段没法单独练。你需要实战。真正的实战。”
他看向远处黑风涧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这段时间你跟赵平安好好待在宗门里,别乱跑。练剑可以,别出后山的范围。藏经阁里的功法随便看,但不许动最里面那排书架上的东西。”
“师兄你要去哪?”顾云岐问。
“私事。”
“是去找那个黑衣人?”
陆昭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那我也去。”顾云岐放下磨剑石,站了起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练好破云式第二阶段的收放自如,去了只能拖后腿。”
“那你留下来教我——”
“我没有时间。”陆昭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
“那你为什么要把教学计划从七天改成三天?”顾云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为什么要连夜去踩黑风寨的点?为什么要主动带我去夜袭?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慢慢学——你在赶时间。你想赶在什么之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平安端着汤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个不存在的小点。完了,吵起来了。他认识陆昭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当面质问大师兄。
陆昭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沉默。他张口想说什么,但顾云岐没有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去。”顾云岐攥紧了手中的锈剑,“你觉得让我待在宗门里就是安全的。你觉得只要你能在影找上门之前把所有的威胁都解决掉,我就永远不需要面对那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来呢?”
陆昭没有回答。
“你要是回不来,”顾云岐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带着玉简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哪怕你又在装死,我也会把你从地上拽起来。”
赵平安手里的鸡骨头掉在了地上。
陆昭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掉进鸡汤锅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无奈,有认输,还有一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击中了之后、无处可逃的柔软。这个少年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不管你想一个人扛多久,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你这脑袋瓜,”他说,“真的越来越像你师兄了。”
“我就是你教的。”
“我没教你这个。”
“教了。你自己说的——拼命和送死是两回事。你现在去做的这件事,是拼命还是送死?”
陆昭被他噎住了。他发现这个小师弟的口才,确实比他想象中好得多,而且非常擅长用他自己说过的话来打他自己的脸。
“……是去查线索。不是去拼命。”
“那你带着我。我可以帮你望风,可以帮你认人——那个黑衣人手腕上有疤,我用灵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陆昭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无奈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的灵眼,能看多远?”
“全力运转的话,大概能穿透十丈远的障碍物。再远就不行了,只能看到模糊的灵力轮廓。”
“十丈。够了。”陆昭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师兄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是师父昨晚说要让你多历练,我只是奉命行事。”陆昭头也不回,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
顾云岐愣了一瞬,然后攥紧拳头,在院子里无声地蹦了一下。赵平安在旁边默默捡起地上的鸡骨头,又看了看锅里的槐树叶,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锅汤炖得有点多余。
半个时辰后,宗门门口。
顾云岐背着那把褪了锈的剑,站在晨风中,手心里全是汗。这一次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等消息的人了。
陆昭从院门里走出来,背上斜挎着藏锋剑,腰间多了一个灰色的储物袋。他走到顾云岐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你的玉简给我。”
顾云岐从怀里取出那枚温热的玉简,放在他掌心。
陆昭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一模一样的假玉简,和真玉简混在一起,然后分了两枚给顾云岐,自己留了两枚。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如果我们被分开,敌人要搜身,就把假的给他们。真的——藏在你的剑柄里。”他指了指顾云岐那把锈剑剑柄末端的一个暗槽,“这把剑的剑柄是空心的,以前是用来藏毒针的。藏一枚玉简绰绰有余。”
“师兄,你这招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陆昭转身往山下走,“走吧。第一站,落星镇百宝坊。我们先去会会那个不问来路的钱掌柜。”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百草山的晨雾中。
顾云岐跟在师兄身后,快步下山。阳光从山道的缝隙里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懒洋洋的背影,忽然觉得——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了。他是可以并肩作战的那一个。
老槐树上,赵平安抱着树干,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喃喃道:“师父,他们两个是不是忘了——这宗门里还有我一个活人?说走就走,连碗鸡汤都不喝……”
风拂过老槐树,树枝上挂着的酒葫芦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一只不知名的山鸟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来,追着山道上那两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了晨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