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自己那把锈剑横在膝上,和陆昭的剑并排放在一起。
两把剑,一把深青如潭,一把锈迹斑斑。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剑鞘里各自有各自的呼吸。
“那等我够强了,我陪师兄一起出。”
陆昭没有回答。
但他把竹椅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座位。顾云岐从石墩上站起来,坐到竹椅边沿上。那张旧竹椅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师兄,这椅子会不会塌?”
“塌了我不管,你垫着。”
“……为什么是我垫着?”
“因为你轻。”
两个人挤在一张竹椅上,头顶槐花如雪。
远处,赵平安从墙角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个画面,又缩了回去。他在心里偷偷记了一笔。
这是大师兄第一次让人坐他的竹椅。
那天晚上,顾云岐一个人在藏经阁里翻阅旧典籍,想要查清玉简的来历。他推开门,那股熟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月光从高窗上倾泻而下,把一排排旧书架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他看见了。
在藏经阁最深处的角落里,在那排落满灰尘、从没人翻动的旧书架前——有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正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古卷。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形明明很熟悉——肩膀的弧度、脊背的线条、微微偏头的角度——但气质完全不同。不是白天那个懒洋洋的陆昭,也不是夜里那个冷厉如剑的陆昭。
而是一个顾云岐从未见过的陆昭。
安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旧伤。
然后他翻开了那本古卷。
顾云岐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一页纸,像是想擦掉什么,又像是在触碰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合上书,把古卷放回原处。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排书架,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藏经阁里灰尘浮动,顾云岐没有听清。他只捕捉到了最后一个词:
“……对不起。”
陆昭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白天懒洋洋的笑,没有夜里冷厉的锋芒。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难过。
顾云岐躲在书架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等陆昭的脚步声消失在藏经阁外,他才走到那排书架前。他找到了陆昭刚才翻开的那本古卷,轻轻抽出来。
封面上写着——《悬壶医宗弟子名录》。
纸张很旧,但保存得很好。从第一页开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记载——入门时间、师承何人、修为何境、何时离世。
第一页。大师兄,陆昭。
第二页。二师兄,沈夜。——注:已下山。
第三页。三师兄,赵平安。
第四页。四师妹,苏婉。——注:殁于乙未年。
后面的他没有再看。
他轻轻合上名录,放回原处。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月光洒在院子的青石地面上,老槐树投下浓重的影子。竹椅上没有人。
但竹椅旁边的矮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简。
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的玉简。
玉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昭歪歪扭扭的字迹:
“你的那枚,藏好。这枚是假的,以后有人来找,给他们这个。”
顾云岐攥着纸条,站在月光下。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师兄,”他背对着来人,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要准备一枚假的?”
陆昭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废话。我当年也有一枚。”
顾云岐猛地转过身。
月光下,陆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子里,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连头发丝都在演绎“无所谓”三个字。
但他腰间的剑,剑鞘里的那道闪电,正在微微发光。
不是呼吸的那种明灭。
而是持续的、稳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
“别问我为什么不说,也别问我的玉简去哪了。”陆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当年也有人替我准备了一枚假的。”
顾云岐攥紧手中的纸条。
他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本笔记里没有写,那本名录里也没有写。
“算了”两个字的后面,不是空白。
是一个人。
一个让陆昭学会了所有装死的本事、却还是没能护住的人。
而那枚真正的玉简,已经和那个人一起,消失在了岁月深处。
夜色渐深,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高一矮,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陆昭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陪着他的小师弟,站在百草山的月光里。那道藏在剑鞘深处的剑光,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始终亮着。
很久很久之后,槐花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