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云岐天没亮就醒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那把剑——准确地说,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还有两个豁口,是前几天打扫藏经阁时从角落里翻出来的。赵平安说这是以前某个弟子留下的,那人下山后就再没回来过。
顾云岐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锈,铁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他背着剑走出房门。
晨雾还没散,百草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老槐树下的竹椅空着——陆昭难得没有在睡觉,这让顾云岐有些意外。
他来到后山那片荒地,发现陆昭已经到了。
大师兄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前横着一把剑。
那是顾云岐第一次认真看陆昭的剑。
剑鞘是深青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剑穗只剩半截,不知是被砍断的还是被扯断的。整把剑从头到脚透着一股“不值钱”的气息,但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剑鞘之内,有一道极细极亮的灵光在流淌,像是被封住的闪电。
“来了?”陆昭睁开一只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锈剑上停了一下,“哪捡的破烂?”
“藏经阁。”
“倒会挑。”陆昭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抄起自己的剑,“来吧。”
“来什么?”顾云岐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是要学剑法吗?”陆昭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学剑的第一步,就是被打。”
话音未落,连剑带鞘已经扫了过来。
顾云岐根本来不及拔剑,只能举起锈剑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扫出去三步远,虎口震得发麻。
“反应太慢。”陆昭点评道,“再来。”
这次他出剑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剑鞘从下往上撩,直取顾云岐的下巴。顾云岐堪堪后退半步,锈剑出鞘,挡下这一击。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他只退了两步。
“有进步。再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陆昭的剑像一条阴险的蛇,每次攻击的角度都匪夷所思。他专挑顾云岐的破绽打——重心偏了就扫他的腿,肩膀歪了就拍他的肩,手腕松了就挑他的剑。每一剑都不重,但每一剑都打在让你最难受的地方。
顾云岐被打得满地找牙,但又不会真的受伤。那剑鞘落在身上的力道精准得可怕,刚好能让你疼,却不伤筋动骨。
打到第十剑的时候,顾云岐终于抓住了节奏。
陆昭的剑从右侧劈来,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左前方斜跨一步,锈剑斜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陆昭的手腕。
这一剑很快,快到陆昭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手腕一翻,剑鞘挡下了这一击。
“不错。”陆昭收剑,退后三步,“刚才那一剑,谁教你的?”
“没人教。”顾云岐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就是觉得……那个角度师兄可能不好接。”
陆昭盯着他看了两秒。
“从今天开始,”他把自己的剑往地上一插,“你劈柴。”
“……师兄,你刚才说教我剑法。”
“劈柴就是剑法。”
陆昭走到荒地旁边的一片乱林里,随手折下一根枯枝,回到顾云岐面前。
“看好了。”
他把枯枝竖在地上,右手握住剑柄,剑没有出鞘,连鞘带剑一起劈下去。
动作很慢,慢到顾云岐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腕转动的角度、肩膀下沉的幅度、腰身发力的节奏。然后剑鞘落在枯枝顶端。
枯枝纹丝不动。
顾云岐正要说话,一阵山风吹来,枯枝从正中间分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这不是劈柴。”顾云岐说,“这是剑法。”
“这就是劈柴。”陆昭把枯枝扔给他,“什么时候你能像我这样‘劈柴’,我就教你下一招。”
“下一招是什么?”
“劈更硬的柴。”
“……”
顾云岐觉得这个师兄在耍他,但他没有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岐当真劈了三天的柴。
一开始是真劈柴。赵平安听说大师兄终于肯教师弟了,乐颠颠地把攒了三个月的柴火全搬到了后山,堆成一座小山。顾云岐看着那座柴山,沉默了很久。
“师兄说劈柴是练剑,没说劈完这座山。”
“来都来了,顺手的事嘛。”赵平安拍着他的肩膀,一脸慈祥,“小师弟,咱们宗门的冬天可冷了,多劈点没坏处。”
于是顾云岐开始劈柴。
第一天劈了一百根,用的是蛮力。斧头抡得虎虎生风,劈得木屑横飞,每一根柴都劈得稀碎。陆昭躺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看一眼,又闭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你那不是劈柴,是拆柴。”他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开口点评,“劈柴要的是准,不是狠。每一斧头都要落在同一个地方,分毫不差。你这样劈出来的柴,烧起来都冒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