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自己会。”
“……”
陆昭沉默了一瞬,忽然微微俯下身,盯着顾云岐的眼睛,压低声音:“你那双眼睛,能看到多少?”
顾云岐没有躲他的目光。
“什么都看得到。”他说,语气平静,“师兄身上有七十二处灵力滞涩的痕迹,那是把修为强行压下去留下的暗伤。丹田里灵气浓郁得像一团雾气,至少金丹后期。还有——”
“够了。”
陆昭直起身,眼神变了。
不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意,像剑刃上凝的霜。
“你知道多少?”
“够多了。”
“不怕我杀你灭口?”
“师兄要杀昨晚就杀了。”顾云岐笑了,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而且师兄要是杀了我,师父肯定让你抄一万遍清心咒。”
陆昭:“……”
他发现这小子是真的很会。
沉默在三丈见方的正堂里蔓延开来。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棂里斜斜地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安静地浮动。
最终,陆昭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又长又重,像是把灵魂都叹出去了。
“端茶倒水,打扫院子,跑腿采药,再加上一条——别在外人面前用你的眼睛看我。尤其是我不动的时候,不许盯着看。”
顾云岐眼睛亮了:“师兄答应了?”
“我没答应。”陆昭转身往外走,“我只是懒得拒绝。”
“那师兄要去哪?”
“睡觉。”
“那我呢?”
“自己找事做。”
“可师兄还没教我功法——”
陆昭头也不回:“悬壶医宗的入门功法在藏经阁第二个架子上,自己去看。不认识的字问赵平安,别来烦我。”
话音落下,人已经躺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了。
顾云岐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秒睡的身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赵平安凑过来,一脸同情:“习惯就好。大师兄教人就是这样的——扔本书给你,然后就不管了。上回教二师兄剑法,也是丢了一本剑谱,说了句‘自己悟’,然后就躺了三个月。”
“二师兄后来悟出来了吗?”
“悟出来了。”赵平安表情微妙,“他悟出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剑招都是花架子。所以遇到打不过的,就直接装死认输。大师兄还夸他有慧根。”
顾云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拜师学艺的路,可能比想象中要艰难很多。
但是没关系。
他走进藏经阁,在第二个架子上找到了那本落满灰尘的《悬壶心经》。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面上,开篇第一句话是——
“悬壶者,非济世也,济己也。”
什么意思?
顾云岐捧着书走出藏经阁,发现老槐树下的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头顶的槐花发呆。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晃。那双眼睛里没有慵懒,没有冷淡,只有一种顾云岐看不懂的东西。
很空,很深,像是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
但只是那么一瞬。
陆昭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珠子一转,对上他的视线,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色。
“看什么?”
“师兄,这句‘济己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陆昭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自己想。”
顾云岐:“……”
他低头看看书,又看看那个油盐不进的背影,磨了磨牙。
然后他搬了个石墩,在老槐树下坐下来,翻开《悬壶心经》,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两个人,一个在竹椅上装睡,一个在石墩上看书。
相隔不过三尺。
槐花落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陆昭的发间。
谁都没有说话。
但顾云岐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竹椅上的陆昭并没有睡着。
那个懒散的大师兄,在翻身的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很小,很轻。
但确实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