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应该是真的睡得很沉很好，好到现在宋澄现在都有种没睡醒的错觉。
小窗外的光线应是辰时熹微，纪熙单手托腮的姿势，视野有些歪斜，纸糊的窗户打开半扇，吹动桌案上的纸页。
纸页上字迹虽然凌乱却有种洒脱的美，只是勾勾圈圈看不懂的符号，涂满了整张，有好多。被修长指节捏着的毛笔仍闲闲搭在上面，不时写两个字，一旁的烛台早已燃尽，一看就是写了好久。
宋澄晃了晃神：【……回家？】
【你不想回？】纪熙刚说完就自己摇了摇头，冷淡眉眼轻皱，【不行，你太吵了，很烦。】
宋澄：【……】
这人一张嘴真挺气人的。
纪熙内视可以看见小白团子现在还有点刚睡醒的朦胧，呆呆地，淡淡道：【看来昨晚真的睡得不错。】
才做了个好梦，醒来又得知个天大的好事，宋澄心情现在分外好，忍不住想和人分享：【可能是预感到今天有好消息？】
他趴在窗沿上，摇摇晃晃：【昨天晚上梦到我小时候了，那时候不懂事，下暴雨了在学校，看其他同学都有父母来接，我就也哭着吵着要我妈来接。】
纪熙：【她没来？】
【来了。】宋澄语气清淡，【暴雨是当天下的，她是第二天早上来的。头一天没打通的电话是因为她在飞机上，她临时出的差，看到天气预报就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就是想来早点接我回去。】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道：【不过那时候年纪小，想不到太多理由，也等不了多久。一时一刻的分离与不舍，对我来说都不亚于一次… …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轻声道，【背弃。】
宋澄说着说着就见纪熙没声了，估计他是不爱听这些。
不论是书中还是他接触过的纪熙，母亲的关怀对他来说都是缺失的。那个独自等待的晚上对他而言确实很难忘怀，但对纪熙来说，确实有点凡尔赛了。
宋澄琢磨着要怎么把这个话头翻过去，就听见纪熙清淡的语气问：【所以昨天晚上的梦，你满意吗？】
【… … 我满意啊。】宋澄觉得纪熙这话问得有点奇怪，就像是施工的质检员一样。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奇怪的地方，低头一看，自己睡醒时看到的黑雾被子已经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睡着的时候，觉得冷了，顺手把黑雾刨了一块扯在身上当被子？
虽然有点离谱，但宋澄想到这黑雾欺软怕硬的性子，超那边看过去，果然那片黑雾往后挪了好几步。
宋澄：我真厉害。
【不过还是谢谢你，你当朋友还真挺够意思的，这么快就把我回家这事办妥了。】宋澄他看看四周，没看见别人，【你说的人呢？快把人叫进来吧，别让人等急了。】
【… … 】纪熙冷笑一声，将桌案上纸丢进一旁的火盆，转而走到桌旁的置物架，从中抽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也是一叠纸，区别于普通写字的宣纸，这些纸张看上去要有质感很多，在被纪熙取出时面上隐隐有流光闪过。
【……人在这里面？】
得益于鸣台上长的见识，宋澄震惊了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还有精力宽慰纪熙：【没事，我知道的，干你们这行的能人异士都有很多怪癖，不会轻易示众。
咱们要见的这是不是类似于笔仙的存在，需要借助这么个媒介跟他老人家进行交流，你开始吧，我可以接受的。】
就见纪熙捻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又从盒中抽出一把裁刀，“咔嚓咔嚓”剪出一个非常草率的人样来，道：“你的生辰。”
【啊？】宋澄愣了一下，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很快说服自己。召唤仪式要个求召者的生辰简直太正常了，说了年份，【四月二十吧，我出生那天正好是谷雨。】
然后就见纪熙把他的八字写在了纸片上，宋澄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外行人，哪能指导内行人做事，或许这就是人家常规操作呢？
于是，宋澄眼睁睁又见纪熙从那盒子中取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扎在自己手指上，挤出血珠滴在裁成的纸人上。
这纸人好似活物，碰到血珠的一瞬间就迅速将它吞噬。一眨眼的功夫，红色消失于无。在血珠消失后，这纸人的边沿微微卷着又张开，宋澄总觉得他在说“没吃够，再来点”。
宋澄咂摸着，这怎么有点诡异呢？
【……纪熙，咱们请的这个仙家，他是正规有编制的吧？】宋澄有点退却，慢吞吞从观望的窗户上爬下去，回到黑雾空间，强行镇定道，【……要不你先自己跟他说两句，你们聊好了我再来？我现在这状态，仙家要是眼神不好把我当鬼怪收了怎么办。】
宋澄走了还没两步，就听见纪熙的声音道：【进来。】
.
众所周知，宣朝如今圣上是先帝的第六子，也是先帝最后一个儿子。
众所又周知，这六个儿子里，大儿子有才但死得早，二儿子三儿子平庸但活得久，四儿子还没活到能看出有没有才的年纪就死了，六儿子就是当今陛下暂且不提。
什么，你问五儿子，对不起，忘了。
五儿子大约就是这么个定位。
存在感低，平时找不到他，想找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人在哪。
等到好不容易在大众嘴里被提起来一回，得到的回答可能就是“啊，澹王殿下啊，可能是小心死了吧”。
不小心死了的澹王殿下正星月兼程奔赴京城，路上跑死了三批马，刮坏了六件衣服，终于在最后一封夹枪带棒的信落到手里时，赶到了皇宫。
还没等他歇一口气，就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复领着入勤政殿外候着。
这时候，天还没亮。
澹王殿下还以为这是有什么大事，急得在殿外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进去禀报的徐复又出来，连忙迎上去问道：“六——啊，不是，皇上是出什么事了吗？”
得到回复的徐复看澹王殿下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惨样，有些不忍心道：“皇上说人还没醒，让、让”他说到这里有些磕巴，道，“让您先哪凉快哪待着去。”
澹王：“……”
等到终于天外大亮，澹王一个回笼觉都叠了两个笼，终于被人一路请着去了地方。
他推开门，想着这回纪熙给他派了这么重的活儿一定要好好休息一回，正准备拿捏好腔调发作，就听见熟悉的声音道：“进来。”
澹王一愣，以为在说自己，还没拿捏好的腔调顿时掉下去一半，有些尴尬。
想了想，决定还是平平凡凡进去即可，又听到他那六弟音调略低了些：“不要让我抓你。”他脚步一顿，往后退了退。
澹王回忆过去这一年多，虽然交给他的任务，他完成地有些偷奸耍滑，虽然每次传过去的信让他三天回，他必定在三天的最后一天回，显示自己手头上非常忙，虽然就算回了也是在大量的废话中寻找少量的工作，但……
澹王一回头，发现已经退到门口了。
澹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正准备躺平挨骂，就听他那向来果决的六弟似无奈般叹了口气，道：“这次没骗你。”
周所周知的事，上面已说了些许，还有则众所不周知的。
如今这位在外界看来脾气不太好，且因为皇位之争和兄弟中谁走得不近的陛下，意外地还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便是澹王。
正因如此，澹王才被这语气震撼了，天杀的，他跟纪熙十几年共同长大，什么时候他对自己用这种语气说话？！
随即马上反应过来，之前那些话也都不是跟自己说的。
常年被他放飞的大脑在此刻迅速运作，想到早上等待时徐复那句莫名的“人没睡醒。”
再想到他远在封地，都听说过自己这个六弟有点不近女色的传闻… …
澹王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哪里是不近女色，明明是心有所许啊。
他摇摇头，没想到几个哥哥妻妾成群，他都有个风流的名头，他们老纪家的情种居然出在这个皇帝弟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