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熙说到祭坛时明显一顿,宋澄有些紧张,那大概是他做梦偷窥看到的那次,原来那水池是祭坛,竟然也显现出来了。
防止被问,宋澄先倒打一耙:【……你这都乱说的吧。你知道我原来什么样,又知道我近期发生了什么,这不就是看到结果推过程吗?要你这样,我也会啊。】他脑子一转,发现他一个漏洞,【按你这样说,这也跟谎言没关系啊,你就是污蔑人吧。】
纪熙突然问:【桃源失去平静还是桃源吗?】
宋澄:【我……】
他我了半天没我出个花来,攻守一下逆转。
纪熙反而咄咄逼人起来,他声线冷,混着雨声,这冷便好似一场大雨打在了心上:【我说了山,你便想到墙,想到海。那么在你心中,山代表的便是墙,是海,桃源是被隔绝的。而在面对外来者后,他们没有拿起刀戈,反而轻易被同化,可见桃源中人在你心中是脆弱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如常生活,你的曲调仍旧不变——】
宋澄:【……别说了。】
纪熙补上最后一句:【这不就是谎言吗?】
【我都说了别说了!】宋澄火气突然上来,他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白团子到处打转没处发火,最后看到旁边的黑雾,一脚踢了上去,【都让你别说了,还说!】
好好待着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脚的黑雾:【?】
它刚想往前一步,却对上膨胀了数倍的白团子,默默缩了回去。
宋澄心里气还没消,他冲原本该是窗户的地方锤:【光看我的什么意思,不如一起来看看你的?让我也解读解读?】
【现在不怕了?】
宋澄拍拍胸脯:【开始是意外,这次我一定是扒紧窗户!】
【不是说这个,我是问,】小黑屋空荡荡,白团子眼前所见只有自己,除此之外只有讨厌的声音陪着他。这样的黑暗下,宋澄总有种错觉,仿佛声音主人就坐在他身边,只是他看不见,贴着他耳边说,【你不是怕黑?】
宋澄呼吸一滞:【我哪里——】
【因为怕黑,所以突然话多,宁愿吃亏也要拉着我陪你说话。好奇、生气、恼羞成怒……这些反应不能说假,只是难免有你夸大的成分——你靠这些来转移注意力。】
可能真是夜色错觉,宋澄竟觉得这时的纪熙有些温柔:【忘了说,你在我脑中,我大概能感受一些你的状态。黑暗里……你在发抖。】
宋澄给自己翻了个面。
【别翻了。】纪熙慢悠悠道,【既然不怕了,就起来看吧,你要的公平。】
他似反复咀嚼般,开口道:【宋澄。】
很熟悉的两个字,宋澄却在听到的瞬间有一瞬怔忪,这好像是纪熙第一次念他的名字。
与纪熙正常说话不同,他念这两个字时,似乎格外郑重,又认真。明明偏低偏冷的声线,却盛着满腔的温度。
下一秒,纪熙睁开眼。
宋澄看到了阳光,好明亮。
天地好似下了一场新雨,鸣台外的黑雾已经不知在何时退却,碎金阳光穿过珠帘清透,几近于无的晃动,看见帘外一派海晏河清。
宋澄被这景象定住,好半晌才道:【好像,和原本的世界没什么两样。】
只是,更漂亮,更完美。
天空澄澈无一丝杂色,朱色宫墙如新,明明是秋季,却是春日景象。
再远处,很远的街巷,宋澄可以听见摊贩的叫卖,听见儿童的欢笑,听见乡野躬耕的吆喝。
纪熙道:【这里便是我的心境,我的心之所向。】
【……为什么带我来这?】宋澄心底有很多情绪,若隐若现,连带他话语有些滞涩,【鸣台。】
纪熙好似他提了个怪问题:【你还不明白吗?】
宋澄投降:【我不明白。】
【不是你说的,要安慰吗?】
宋澄这下是真愣住了:【我什么时候……】
纪熙仿若理所当然:【自朝堂上关于法的认知不同,你就一直闷闷不乐,于是带你吃了糕点。不过好了没两秒,又不知怎么较上劲来。你的思绪太多太杂,而我说的话,你也总是理解有误,只好带你来了这里,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宋臣呐呐,问:【陛下好像很在意我的情绪,为什么?】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又换了称呼,然而不重要了,就听纪熙回答。
【你会影响我。你高兴,我的心情会好。你烦闷,我也无法集中精神。】
宋澄讶然。
然后很快明白,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只是现在他和纪熙公用一个身体,他的所有情绪浮动,也会对纪熙有影响。所以他为了不影响自己,才来安抚他。
原来如此,宋澄明了。
纪熙见宋澄又不吭声,好像是真的疑问,因此语气格外诚恳:【虽然你是理科生,但我记得你的初中历史书上也有我的描述,宽和温煦,并无太大差错。按理来说,你对我的态度应该更从容,而不像现在这么紧绷和无所适从。这是为什么?】
然后宋澄就笑了。
他挂在窗户上,干净阳光照在他白乎乎的身体上,他带着笑意,道:【原来陛下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这句“陛下”叫得轻飘飘,不那么郑重,也没有口是心非,反倒像是两个相识已久的人打趣。
【当然是因为……人心有欲却杂糅不清,于是身陷囹圄,固步自封。一朝洗净纤尘,拨云见日,此欲难藏,方觉我心昭昭。】
宋澄字句清晰:【陛下当我是客人,我却不想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