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宋澄不吭声，纪熙不吭声，被晾在一边的净观更是没有先吭声的权利。

还是宋澄先退一步：【陛下想听，那我自然遵照陛下的意思。】

这话语中的怨念仿佛能冲天，纪熙却跟没听出似的：【我倒无所谓，不过你愿意这么称呼，我也不好再叫你更换。】

于是这话又被聊死了。

不好多逗，纪熙转而回答之前的问题：【他说的倒也不算骗你，只是没说全，故意误导。

没有揭穿你的原因倒不难想。皇帝这个位置，你既坐在这里，看起来是，听起来是，行止间也是皇帝该干的事，就算里面是个猫啊狗的魂，也有太大区别。】

【……可我不是他的亲外甥。】宋澄不能接受纪熙这番理论，他记得净观对自己的态度，如同真正的亲人。

【血缘是，你便是。】纪熙唇角一勾，微微笑，【至于其他的疑问，你且看吧。不过他今天说的，是另一件事。】

宋澄：【另外一件……厉害。刚出水牢，又摊上事了，好敬业。】

不愧是净观。

自方才起，净观便一直维持弓腰姿势，纪熙跟宋澄聊天没理他，他也没有任何姿势走样，任凭身上血水流。

净观自己不在意，纪熙便更不会在意这些，两人都跟没看见这血水似的。

纪熙好整以暇坐在床榻上：“舅舅，前一次你与二皇兄，三皇兄勾结，我审过他们后得知你别的报酬不要，只要借调人手随你出行祈福，理由是筹备今年的百嗣节？”

净观神色不改：“是，陛下。百嗣节乃宣朝传统，先帝在时便是由臣主持此事。”

纪熙语调听不出起伏：“原来舅舅也知道，你为大国师已是前朝之事，可知今夕是何年？”

净观扑通一声跪下。

这一跪相当干脆利落，要是随便一个人做都觉得懦弱，可偏偏是净观。

他气质素雅，身上又带伤，这么直愣愣地跪下，只让人觉得是哪来的忠臣要来劝谏了。

忠臣道：“微臣之罪，死不足惜。可若能以臣之卑贱身躯，使百嗣节正常举行，”他抬头，见纪熙眼神如渊，颇有种豁出去的气度，“陛下头疼之症，便可借此缓解！”

纪熙点点头，语气缓和：“舅舅这番话说得确实令我感动，只是我有一事想问——我看了看你提出的需求，总共要一万五千人，年龄在18到25岁，男女各半，身体健康。”

他突然探身靠前:“我就想知道，舅舅，这些人随你祈福去了，还回得来吗？”

宋澄已经听呆了：【一万五千人？！什么祈福要这么多人，净观不会还是贼心不死，想起兵造反吧。】

【没事。】纪熙声音沉静，让宋澄安下心。

净观不愧是个能睁眼说瞎话的，在此种威压下丝毫不慌乱，平静道：“祈福之路环亘大宣，山高水远，折损在所难免。若以前朝为例，最多可归三成，不算鲜见。”

“嗯，舅舅总是有理，那我们来说说另一件事。”纪熙点到为止，“舅舅第一次未达成二皇兄与三皇兄的预期，所以在你第二次向他们提出合作后，他们并未马上答应你，而是要你做一件事，那件事是什么？”

“他们要臣在陛下的香料里下药。”

“可以料到。”纪熙轻轻嗯了一声，面无波动，“你没有做，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给舅舅你的条件很丰厚了，舅舅怎么不答应，反倒提醒我香有问题。”

此前的问题若说净观还能保持平静，听到这句话后他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宋澄看到净观眼里面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陛下，臣对您之心天地可鉴！若非臣能力有限，必定早就为您摆平登基之路，何至于等到您十六岁！”

其中言辞恳切，让宋澄一个外看看了都不免动容，又忍住不想上当。

【这是说的什么？净观好的坏的？】宋澄一点都没听明白，【这个百嗣节怎么跟举行邪神祭典似的，以前还办过？】还有最重要的，宋澄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净观对我穿越这件事很轻松就接受了？】

【不急，你马上就知道了。】

纪熙对净观道：“舅舅不必如此紧张，此事只当闲谈两句。此来鸣台只因我这几日偶有头痛，”他随手拨弄了两下床榻旁的穗子，“想来是思绪繁杂，忧思过度，便先奏一曲《安魂》吧。”

净观听后又是跪谢一番，只是站起后面上又恢复到一派淡然，他行完礼后转入屏风后方，有衣料堆地的声音，应该是在换衣服。

然后视野升高，是纪熙起了身，他信步绕过屏风，指尖滑过缎面。

那是一幅山水画，群山连绵，雾霭青青。

宋澄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随着纪熙的动作，才发现这幅画有些诡异。

寻常的山水画大多以景主体，多以表现景色之美，以及画作人心境阔达。

因此即便是添加人物，他们要么看不清五官只有个轮廓，要么脸上的表情一片安宁喜乐。

然而这幅山水画上不仅有人，不少人，他们脸上的表情都被画手以极其夸张的手法作了突显。

他们的五官是飞扬的，笑的，然而笑的幅度过大，以致第一眼看过的人会觉得不适。除此以外便是他们的动作，画作上的人围绕在一个空地上，绕成一个圈，这个圈里面是个水池，他们的动作便是对着水池叩首。

他们低头叩首，垂眸敛笑，他们抬头看天，笑便愈发猖狂。

宋澄感到一阵胆寒，看久了，他突然发现这些人看的居然是同一个地方，他随着那处看去——

被两根素长的指骨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