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没有让司机来。
车开出车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周一早晨的街道上车辆比周末多出不少,红灯前排着整齐的队伍,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灰白色的天光。
导航播报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开到半路的时候伸手调低了音量,车厢里只剩下风噪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持续低响。
医院停车场里车不多。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待了几秒,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感觉到晨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手腕上的温度。
我下车锁了门,穿过停车场走向门诊楼的时候,台阶上有人在抽烟,灰色的烟雾在晨风里被吹散,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糊气息。
林怀仁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均匀的白色灯光。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很轻。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沈先生。”他放下笔把面前的本子合上,靠进椅背里,“今天不是预约日。”
“我知道。”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面是皮的,坐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我有事想问你。”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的光线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白色的、均匀的,没有阴影也没有眩光。
墙角的绿植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出细密的纹理。
我把那天在派出所的事情跟他说了。
那个女人。
她的丈夫。
她的女儿。
她在冷白色灯光下的眼泪和碎裂的声音。
我说的时候尽量把那些内容压成了陈述句,把那些画面剥除了情绪,只留下事实的骨架。
中间有几处我顿了一下,因为那些画面在重新过的时候还是会浮起一层说不清的重量,压在我的胸腔里,像一片缓慢下沉的叶子。
林怀仁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他听的时候姿态没有什么变化,目光落在我的方向上,像一块安静的、吸收了所有声波的棉。
我说完之后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变得清晰。
“我只是想知道,”我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稍大一点,“我当时在派出所没有想起来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的停顿在空气里被拉长了,长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叠在一起。
林怀仁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本合拢的笔记本。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像是某种缓慢的、默数的节奏。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那张平的纸面上被什么东西从背面按了一下,出现了一瞬间的凸起,然后又恢复了平整。
“沈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的语调,平稳、匀速,“我之前跟你说过,记忆恢复进入下一个阶段了,这个阶段的特点就是,过大或太小的刺激都难以唤起有效的记忆。你那天在派出所的经历,对你目前的脑部状态来说,冲击强度已经超出了适合的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不要刻意去回忆,不要逼自己,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那样强烈的刺激,最好放平心态,让那些记忆自己沉淀下来,等到合适的时机,它们会自然地浮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平稳而均匀。
可那些字从耳朵里进来之后,落在什么地方了呢?
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张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征的面孔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可他的表情被他控制得很好,嘴角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礼貌的弧度,目光安静地放在我的脸上的某个位置,不多不少。
和平常没有区别。
可他说“不适合那样强烈的刺激”的时候,他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擦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正好把手放在桌面上、而我又正好盯着那个方向,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擦完那一下之后手指就收回了,恢复了交叠的姿势。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林怀仁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送我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侧了一下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的朝向让我捕捉到了——他看了我脚踝的位置。
只是一瞬。
然后他拉开了门。
“如果你近期有空的话,”他说,“可以考虑出去走走,换换环境,散散心,对身体恢复有帮助。”
我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框里,白色大褂的衣摆垂在膝侧,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日光灯的光线从他头顶铺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没有棱角。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门缓缓合上了。
锁舌滑入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阳光开始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上的瓷砖照得发亮。
有人在走廊里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滚动声,伴随着慢节奏的脚步声。
我经过那些声音和光影,走出了门诊楼,走进了外面铺满上午阳光的停车场。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比来时慢一些。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出一块暖色的亮斑。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质包裹的圈面上慢慢地摩挲着。
那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
我往里走了几步,看到客厅的灯全亮了,沙发那边坐着两个人。
沈峥坐在单人沙发上,深灰色的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扶手上,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坐的姿势和在医院时差不多,背挺直,膝盖分开,双手交叠着放在腿面上。
江清韵坐在长沙发的另一侧,象牙白的开衫和之前见过的那件差不多,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那枚珍珠耳坠。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从杯口轻轻地升起来,在客厅暖色的灯光里缓缓散开。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老宅了。
而此刻,他们都在。
他们在等我。
沈峥先抬的眼,目光扫过我停在客厅门口的身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回来了?坐。”
我走过去在江清韵旁边坐了下来。
温屿不在客厅里,但厨房那边隐隐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应该是他在收拾什么。
江清韵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手还是凉的,带着一点从杯壁上传来的余温。
“你今天去医院了?”她问。
我看向沈峥。
他们知道我去过医院,想必陈助理提前告诉过他了。
沈峥没有避开我的目光,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一瞬,落向客厅窗户的方向。
窗外是暗下来的庭院,桂花树的枝叶在路灯的光里投出模糊的、摇晃的阴影。
“林医生跟我通过电话了,”他说,“他说你的状态需要调整。”
他说“你的状态”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比其他字之间的间隔更长一些。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公司那边的事情我暂时接手,你不需要操心,正好趁着这段时间,跟温屿出去走走。”
“爸?”我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称呼,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为了你好。”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比前面重了一些,重的部分落在“好”字上,像一个句子的结束被加重了音量,不容反驳。
他收回目光,缓缓靠回沙发里,交握的手指轻轻搭在腹部,看向茶几的方向。
江清韵的手还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凉而轻,带着一点细密的颤抖。
“去吧,”她说,“趁天气还好,出去散散心,不用急着回来。”
客厅里的光线暖融融的,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还在往上飘着,在灯下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雾。
沈峥靠在沙发里的姿态已经和刚才略有不同了,那些不常见的细软被揉进了坚硬的骨架里,可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一把收起来的、放在角落里的旧伞。
他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也许是窗帘底下的某一道褶皱,也许是地毯上被灯光拉长的他自己的影子。
温屿从厨房出来了。
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看到客厅里三个人并排坐着的场景,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中央。
“都在呢,吃些水果吧,刚切的。”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
沙发垫微微下陷,他的肩膀靠过来的位置刚好贴着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坐下来之后就安静了,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拿起一块苹果递到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