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画廊的女人,还在马不停蹄地忙着自己的事。
已是下午,甄言随便扒了几口员工拿来的盒饭,便打开电脑继续安排明天的工作。她很清楚,现在应该先做什么。
助手奎琳给她放下一瓶纯净水,手里拿着明天要接待的媒体和人员名单:“言言,这些人跟那些媒体……明天真会来吗?”
甄言理解画廊员工的担忧。
自从父亲甄鹤年病重入院,那几个跟听然画廊合作的画家,就陆续找理由解了约。理由五花八门,身体欠佳,创作方向调整,档期冲突。
总之,结局只有一个:走。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墙倒众人推,这三年,她见得已经够多了。
风光时簇拥而来,颓势时四散而去,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她心里早就没了那种简单的对错标准,她不会不择手段,但也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想守住的东西,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拼命护到底。
也是在这三年里,她才真正知道,父亲为了给她留下一份家业,花了多少心思。
她从一个天真无知,只懂得欣赏艺术的年轻女孩,渐渐地变得沉默,清醒,冷静,也变得更加固执。
她不再轻易动怒,也不再轻易感动。
她学会了算账,看人,忍耐,也学会了在风雨里不慌不忙地撑住自己的伞。
复杂多变的生存环境让她已经深深的明白:艺术还在心里,但活下去的人,不能只靠艺术。
“放心吧,他们会来的。”
甄言抬了抬眼,语气平静却笃定。
之前的柳眉姐姐因为家里突然出了事情,不能再继续留在林城了,而画廊现在的员工,大部分是她重新招来的。
有些是美院里的师弟师妹,怀揣着对艺术的热忱,也带着几分初入职场的青涩。
有些是夏骏声从他认识的朋友那里“挖”来的,各有各的来路,也各有各的心思。
她理解大家对画廊过渡期的那份不安,毕竟,父亲病倒后,外面的风声从未停过。
她也曾在不经意间,听见有人在茶水间压低声音商量,悄悄投几份简历,找找别的出路,以备不时之需。她不怨他们,世道艰难,人心浮动,本就是常态。
只是她更笃定了一件事,她不能让这些人看空。
而夏骏声归来,是眼下最能稳住人心的一步棋。
他是甄鹤年最得意用心的学生之一,雕塑天分极高。当年考上美院却交不起学费,甄鹤年为他垫付,又请名师指点,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他履历不算耀眼,却步步扎实。
作品入选全国高校毕业生优秀雕塑作品展,并在甄鹤年与名师背书下参加美协首届青年雕塑作品展览。虽未拿下权威大奖,已足以让圈内看到他的才华与潜力。
毕业后,甄鹤年又推荐他出国深造。他沉心积累,直到得知恩师病重。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等手头的项目收尾,便匆匆买了最近的机票飞了回来。
落地那天,他直接拖着行李箱来了画廊。
甄言记得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衣服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褶皱,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当他抬眼看见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来:“小师妹,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甄言心口上。她喉咙一紧,眼眶也跟着烫了起来。
那一刻,她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她感激涕零。
不为别的,只为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还有人愿意为她,为听然,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可这份感激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另一件事搅乱了。
夏骏声很快就知道了,甄言已经嫁了人,嫁的不是别人,正是甄鹤年的关门弟子,江世谦。
说这话时,甄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她注意到,夏骏声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那失神来得太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甄言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笑容凝固了不到半秒,眼底有什么东西迅速暗了下去。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扯了扯嘴角,语气如常地说:“是吗?那……恭喜你们。”
声音是平静的,可握着杯子的手指,却是紧紧的。
很快,夏骏声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江世谦与甄言之间,客气得不太像夫妻。
在众人面前,两人倒是恩爱得无可挑剔。他会为她拉开椅子,她会替他整理衣领。他说话时她侧耳倾听,她微笑时他目光温柔。
旁人看了,只道是一对璧人,琴瑟和鸣。
可人少的时候,或者偶尔让夏骏声撞见的瞬间,那种客气便藏不住了。
他们相敬如宾,客气到了近乎生疏的地步,说话时语气温和却疏离,眼神交汇时礼貌却缺少温度,没有自然而然的亲昵,没有无需言说的默契,甚至连争吵都没有。
那种平静,反倒比争吵更让人心里发凉。
夏骏声看得很清楚。
即便没有外面那些“爱妻如命”的传闻,他也很容易看得出来,在这段关系里,江世谦的“付出”要更多一些。
因为真正让夏骏声震惊的,是他得知甄言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
他是在画廊的一次小型聚会上见到那个孩子的。
江澈。
那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保姆无奈下才将他抱来寻找甄言,小小的一个人,眉眼间有甄言的影子,却又像极了另一个人。
夏骏声借着去洗手间的空隙看了看在休息室的江澈。
他盯着那张稚嫩的脸,心中翻涌起无以复加的惊骇。
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而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与眼前这对夫妻之间的疏离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他不敢深想的图景。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愿意揭破小师妹的伤疤。
那些藏在体面背后的隐痛,那些被笑容遮盖的裂痕,既然当事人选择了遮掩,他便没有资格去撕开。
他只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夫妻二人的感情,远不像外人所知的那般温情甜蜜。那层甜蜜的壳下面,究竟裹着什么样的真相,他不忍心去看,也不敢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