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首,肩头剧烈起伏,浑身脱力颤抖,满身血色斑驳。
空洞暗红的眼底,狂暴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疲惫、无尽茫然、无尽破碎。
天地一瞬死寂。
高空五墟主齐齐敛眸,静待她力竭消亡。
掌蛊者心口滴血,望着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背影,眸底疼得几近窒息,正要迈步上前。
可就在这一刻——
天地风声轻转,流云退让。
一道温雅淡然的白衣身影,踏着清风,自虚空缓步而来。
步履从容,身姿清逸,眉眼温和如初,不染战火、不染杀伐、不染沧桑。
是年先生。
他在最关键、最绝境的这一刻,踏破局障,破空现世。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战场边缘,背对苍生、背对墟主、背对漫天残火。
那道清瘦、安稳、可靠的背影。
温和、挺拔、隐忍、守护。
恍惚之间,彻底脱力、神志模糊、意识溃散的夜凝。
眼前层层叠叠的血色残影、火海残景、千年旧梦。
骤然重叠。
重叠在千年前,那个义无反顾冲进火海、转身护她、替她挡尽生死劫难、最终葬身火窟的少年背影上。
一模一样的安稳,一模一样的守护,一模一样的让人心安。
千年梦魇、千年执念、千年最深的遗憾与思念。
在她濒临昏迷、神志涣散的最后一瞬,彻底冲破桎梏,涌上心头。
她视线迷离,瞳孔涣散,眼前只剩那一道温柔背影。
唇瓣轻轻颤动,带着失血的苍白、带着极致的虚弱、带着孩童般懵懂破碎的轻唤。
声音极轻、极哑、极软,近乎湮灭在风里。
“……哥哥?”
一字落尽。
心底千年执念轰然放下,紧绷千年的神经彻底松弛,透支殆尽的神魂彻底脱力。
眼前一黑。
所有意识、所有癫狂、所有痛苦、所有崩塌。
尽数归于黑暗。
身子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高空众人色变!
地面旭映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破空掠出!
白衣掠影如风一瞬千里,稳稳张开双臂,将她软软下坠的单薄身躯,紧紧接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身躯虚弱颤抖,气息微弱几不可查。
旭映心口骤然剧痛,喉间腥甜翻涌。
他低头怀抱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发丝。
下一瞬——
触目惊心的变化,骤然浮现。
原本乌黑柔顺、如瀑垂落的长发。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泛白、层层霜染。
青丝尽雪,霜发垂肩。
千年风霜、千年孤寂、千年血泪、千年执念。
尽数凝作一头霜白。
少年一瞬白头,大抵如此。
绝美、破碎、悲壮、惨烈。
抱着霜发晕厥的少女,旭映眼底翻涌滔天怒意与心疼,浑身灵力剧烈颤抖。
长空之上,六墟众人望着这一幕,神色终是彻底落定。
掌魇者覆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声音幽幽回荡长空:
“蛊力耗尽,神魂重创,青丝化雪。”
“如今的她,油尽灯枯、无力再战、命数垂危。”
“也好。”
“今日暂且留你残命。”
“来日方长,待你苏醒之日,我再亲手取你性命,彻底终结这盘乱局。”
其余四位墟主,眸光冷淡漠然,眼底无半分波澜。
千年变数暂时沉寂,失控灾厄已然沉眠,棋局虽乱,却未崩毁。
掌局主淡淡垂眸,扫过下方四人一年、一地残火、一头霜雪,声线冷定无温:
“收局。”
五人齐齐冷然拂袖。
漫天墟气瞬间敛尽,云层缓缓归位,虚空裂痕尽数修复。
冰冷残影消散长空,五位万古执棋者,带着沉沉算计与来日杀机,缓缓隐入虚空夹层。
天地之间,终于彻底安静。
只剩满地残火余烬、满城破败废墟、漫天飘落的蛊蝶残翼。
以及——
怀中人霜发沉眠、三人静默伫立的悲壮残局。
年先生缓缓转身,目光落至旭映怀中晕厥的夜凝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轻叹。
他抬眸望向虚空深处,望向六墟离去的方向,淡然出声:
“先离开此地。”
“火场残余墟气未尽,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落,他广袖轻扬。
一道温润清和的白光铺开,轻轻笼罩四人。
残破火海、漫天余烬、残碎战场、破败古镇,尽数被隔绝在外。
流光一转,空间移位。
转瞬之间,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落灯镇上空。
再次睁眼、立身之时。
已是雅致清幽、竹影清风、安稳宁和的——年府庭院。
庭院清幽,花木扶苏,青石洁净,晚风温柔。
没有战火、没有杀伐、没有棋局、没有绝望。
满目安宁,一世静好。
可怀中少女霜发垂肩、气息微弱、血色残留、沉沉不醒。
千年风波,千年棋局,千年孤苦。
暂时落幕于此。
前路暗藏杀机,来日仍有烽烟。
待霜发少女一朝苏醒,真假对局、万古恩怨、千年亏欠。
终将再度清算。
而今日这一头霜雪、一场沉眠、一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