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映抱着她,脚步轻缓沉重,一步步踏入寝殿。
怀中温软,心底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虚浮不稳,满心惶然。
他小心翼翼将她轻轻放置在柔软床榻之上,细致替她放平身姿,理顺发丝,盖好被褥,将边角一一掖紧,密密实实护住她周身,隔绝夜色微凉。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他坐在床沿,俯身凝视她的容颜,目光一瞬不瞬,牢牢定格在她脸上,寸寸描摹。
夜色幽暗,寝殿静谧,没有点灯,朦胧月色透过窗棂洒落,浅浅微光覆在她脸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近乎透明,褪去了往日鲜活灵动的气色,多了几分死寂般的沉静。
长睫静垂如墨,唇色淡淡偏浅,眉眼温顺安然,看似只是沉沉安睡,可那微弱浅淡的呼吸、近乎消散的体温,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此刻的虚弱危殆。
她不是寻常沉睡。
是神魂太虚、生机不济、力竭陷入的昏迷。
彻底失去了自主苏醒的意识,任由神魂在无边沉寂中耗损漂浮。
旭映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掌心,将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用自己全部的体温,一点点熨帖她的寒凉,试图留住她日渐消散的生机。
“阿凝,我在这里。”
他低头,贴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嗓音沙哑温柔,带着隐忍的哽咽,字字真诚,句句恳切。
“别睡太久,好不好。”
“我知道你累了,我知道你疼,我知道你忍了太久。”
“你想睡便好好歇着,我不吵你,不惊你,我一直陪着你。”
“可是你一定要醒过来。”
无尽的心疼堵在心口,酸涩翻涌,几乎压垮他所有理智。
他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
害怕这一场沉眠,没有归期。
害怕他拼尽余生想要守护的人,会在无人知晓的温柔牺牲里,彻底耗尽自己,悄然离去。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九幽深夜静谧无声,万籁俱寂,唯有窗外偶尔的花落风声,细碎响起,衬得寝殿愈发幽深安静。
整整一夜,旭映寸步未离,彻夜死守。
他始终坐在床沿,牢牢握着她微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守着她,不敢闭眼,不敢松懈,不敢有片刻分神。
白昼所有温柔平和、闲散安然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沉沉的惶恐、无尽的心疼与刻骨的悔恨。
他静静看着她毫无起色的沉眠模样,脑海中一遍遍回溯过往所有细节。
回溯她近日日渐虚弱的每一个瞬间:
射箭脱靶的乏力、起身滞涩的酸软、步履放缓的疲累、日暮眼底的倦色、深夜周身的微凉……
所有他看穿却没能阻止的破绽,所有他知晓却无力挽回的损耗,此刻一一浮现,层层叠加,狠狠凌迟着他的心。
他终于彻底懂了。
所谓蛊毒蜕变、化劫为祥,从来不是福报圆满。
是一场以她余生生机为代价的续命献祭。
百年情蛊,扎根神魂,爱恨为根,执念为骨。
它熬尽凶戾、褪去劫火、修复她的旧伤,不是天降善意,不是因果福报。
是它在耗尽自己百年戾气的同时,一点点啃噬、抽取、透支她的本源生机,以此达成阴阳平衡、因果闭环。
它用她的岁岁康健,换来了余生无劫、岁岁安稳。
它用她的日渐凋零,换来了两人的平安相守、无风无雨。
所有的圆满,都是她拿命换来的。
而她从头到尾,只字未提,半句未怨,默默承受,独自隐忍,只想给他一世无忧无虑的安稳岁月。
一念通透,泪水骤然湿了眼眶。
千年魔尊,杀伐满身,历经万难从不落泪,心性坚硬如铁。
可此刻,看着床榻上沉眠不醒、孱弱无力的少女,他终究红了眼。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交握的手背上,温热一瞬,又迅速微凉。
无声的泪,隐忍的痛,刻骨的悔,尽数藏在寂静深夜,无人窥见。
“对不起,阿凝。”
他低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满是悔恨。
“是我太没用。”
“你护了我千年,渡我苦海,解我宿命,予我圆满。”
“可我,连你的平安康健都护不住。”
寝殿幽深,月色清冷,花落无声。
他整夜静坐死守,一遍遍替她揉搓微凉的指尖,用体温暖她亏虚的肌理,轻声细语和她说话,和她细数往日细碎温柔,盼着她能听见,能睁眼,能再对他笑一次。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寂静,和她始终不变的沉眠。
夜色将尽,天光欲亮。
长夜漫漫,寸寸熬心。
旭映眼底布满浅浅红血丝,彻夜未眠,身心俱疲,可目光依旧死死凝在她脸上,不曾有半分移开。
惶恐、心疼、担忧、悔恨、坚定,尽数揉在眼底。
他暗暗立誓。
无论代价几何,无论因果多难,无论前路多险。
他一定要救她。
一定要寻遍九幽、踏尽秘境、溯尽因果,找到终止损耗、补回她生机神魂的法子。
她为他燃尽自己,献祭余生。
那他便倾尽所有,逆天改果,以余生一切,换她岁岁康健、岁岁清醒、岁岁长安。
天亮之前,晚风最后一次拂过窗棂,带起细碎花落。
床榻上的人依旧沉眠不醒,安静孱弱,生机淡淡。
身侧少年彻夜死守,红着眼眶,温柔偏执,满心皆念,唯她平安。
一场无声的牺牲,换来了岁月安稳。
一场彻夜的相守,开启了逆天救赎。
沉眠未醒,心疼不止,执念不灭,救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