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落幕,人声渐息。
漫天璀璨仙灯缓缓黯淡,山谷间沸沸扬扬的喝彩与议论层层褪去,晚风卷着烟火余温,掠过空旷擂台,吹散整场盛世喧嚣。
夜凝缓步走下青石台阶,一身素衣清浅,不染半点赛场尘嚣。
身后是满堂依旧热闹的宗门宾客,是尚未散去的各家长老弟子,是高高伫立、威仪未散的摄政王观礼高台。
身前是蜿蜒下山的青石古道,直通南疆小镇,再往远方,便是横渡千江、直抵九幽的茫茫归途。
耽搁至此,已是极致。
她心底归意炽烈,半点不愿多留。
灸希灵花安稳封存在随身玉瓶,神魂澄澈无垢,千年蛊痕彻底消弭,再无牵绊、再无隐患。此间俗世盛事、陌路相逢、宗门荣辱、人前虚名,于她而言,尽是过眼云烟。
此番短暂停留、登台藏拙、顺水人情,不过是萍水举手之劳。
事了,便该拂衣而去。
夜风轻柔拂面,吹动她鬓边细碎发丝,步履轻缓恬淡,不慌不躁,一步步远离灯火通明的赛场,朝着山道暗处走去。
她刻意放轻气息,敛尽所有锋芒,将自己融于夜色山风之中,只求低调离场,无人瞩目,无人牵绊。
只要走出这片山谷,便可即刻御风腾空,横渡万里山河,归返九幽凝霜殿。
一想到殿中那个日日等候、温顺安静、独自静养的人,夜凝眼底便漫开一层极浅极柔的暖意。
别离多日,他该是日日倚窗、夜夜盼归。
她归心似箭,步履愈发从容轻快。
可偏偏,山道中段,林影重叠、晚风幽深的僻静处,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在路中央。
身姿挺拔清丽,衣袂绣着青云宗最高阶的流云纹章,发束玉簪,气质清冷端宁,眉眼沉静锐利,周身灵气稳厚绵长,远超场上所有年轻弟子,甚至不输诸多宗门长老。
是青云宗本届最负盛名的大师姐——苏清衿。
她是南疆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人物,修为精深、心性沉稳、天赋卓绝,常年稳居大比首列,性子清冷孤傲,极少过问小辈琐事,更不会驻足观望一场普通收官替补比试。
此刻,她却偏偏守在无人途经的僻静山道,似专程等候已久。
夜色林影之下,她静静伫立,目光落向缓步走来的夜凝,不凌厉、不敌意,只是沉静打量,带着几分审慎、几分探究、几分不易察觉的珍重。
夜凝脚步微顿。
眸底清宁无波,无惊无诧,只是淡淡抬眸,望向拦路的青衣女子。
她能感知对方灵气深厚,根基扎实,心性沉稳,绝非骄躁浅薄之辈,无恶意、无杀气、无争夺之意。
不是寻仇,不是挑事,更不是赛场输不起的刻意为难。
纯粹是专程在此等她。
苏清衿见她止步,并未上前逼近,依旧立在三尺之外,守足分寸,清冷开口,声线干净平稳:
“这位姑娘,请留步。”
夜凝神色恬淡,轻声应道:“师姐有事?”
她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无晚辈拘谨,无生人疏离,从容自若。
苏清衿静静看着她眼底不染尘嚣的澄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方才擂台之上,我看了你整场比试。”
一句话,轻轻落定。
夜凝眸底无半点波动。
她早知自己藏拙虽巧,可遇上真正眼尖、修为高深、懂门道之人,必然能看出端倪。
场上看热闹的弟子只觉她招式普通、资质寻常、落败合理。
可真正懂武、懂根基、懂身法脉络的人,方能窥见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苏清衿便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一个。
苏清衿目光落在她素净无华的衣袂上,缓缓道:
“全场所有人,都以为你技法粗浅、根基普通、临时凑数、勉强撑场。”
“但我知道,不是。”
她语气笃定,没有试探,没有揣测,全然是已然看透的坦然。
“你每一次卸力、每一步闪避、每一寸落点,皆精准到极致。”
“看似被动退让,实则全程掌控节奏,看似招式基础,实则深谙武道本源。”
“你不是不会强招,是不愿出。”
“你不是修为不足,是刻意压制。”
夜色风声簌簌,穿过林间缝隙,吹得两人衣袂轻轻微动。
山道僻静无人,远离赛场喧嚣,只有彼此坦诚对视。
夜凝依旧神色平静,不否认、不辩解,安静听她所言。
苏清衿见她从容淡定、被点破依旧波澜不惊,眼底反而愈发珍重。
这些年她行走南疆宗门,阅尽无数天才弟子,骄纵者、张扬者、急功近利者、恃才傲物者,比比皆是。
身怀本事却甘愿藏拙,手握锋芒却刻意寻常,年纪轻轻却心境如水,输赢荣辱全然不动于心,这般心性之人,她从未见过。
她原本只是赛后无意间瞥见擂台细节,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讶异,才特意抽身追来,守在此处等候。
苏清衿缓了缓语气,收了眼底探究,换作诚恳郑重:
“姑娘绝非南疆散修,更不是无名路人。”
“你隐姓过路,敛尽风华,想来是游历凡尘、避世修行的高人。”
“我拦你去路,无恶意,无冒犯之心。”
“只是惜才。”
她字字诚恳,坦荡磊落。
“南疆之地灵气贫瘠、格局狭隘,百年难遇你这般心性天赋。”
“我观你性子淡泊、不喜张扬、与世无争,恰好契合我青云宗清修本源。”
“今日冒昧相问,姑娘可否愿意,留在南疆,入我青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