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魔卫侍从依旧恭敬垂首、屏息避让,无人敢拦。
只是所有人眼底,都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与不安。
今日尊上气息大变。
曾经威震六界、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威压,彻底消失殆尽。
周身再无半分睥睨山河的戾气,只剩一片虚弱空乏的死寂,连气场都微弱得近乎普通修士。
所有人说不清缘由,只知尊上似是损耗极大、重伤深重。
一路行至主殿宫门前。
远远的,她便看见那道伫立在白玉阶前的白衣身影。
他静静立在晨光之下,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骨子里的虚浮单薄。
白衣清冷,不染风尘,却掩不住衣下渗透的淡淡血色。
他似是刻意调整了姿态,极力维持着往日平静模样,若无其事望着远方天际。
可那微微泛白的唇色、眼底遮不住的疲惫苍白、周身空乏虚弱的气息,骗不了人。
夜凝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的怒火、心慌、酸涩、愠怒,在这一刻层层叠加、彻底爆发。
他果然废了自己。
果然以自身为祭,逆天换她浮生。
果然瞒着她,扛下了所有天道反噬、蛊毒折磨、毕生覆灭的代价。
旭映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
望见立在宫道尽头、面色清冷、眼底沉沉的夜凝时,他心头微顿。
下意识想要温柔开口、如常安抚,掩去自身所有重伤破败。
可他刚微微抬眸,还未出声——
夜凝已然抬步,快步上前。
清冷的风声掠过衣角,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底空寂尽数褪去,只剩压不住的怒火与寒彻。
她抬眸,直直看向他苍白隐忍的眉眼,声音清冷紧绷,带着极致的怒意与难以置信。
字字清晰,句句沉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轰然落地:
“你是傻子吗?”
一句质问,劈头落下。
没有温柔,没有淡然,没有迁就。
只有彻彻底底、发自心底的恼怒。
旭映身形微僵,瞳孔轻缩。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从前的她,或是冷漠疏离、或是死寂淡然、或是坦荡无惧、或是静默无争。
从未有过这般清晰、浓烈、直面于他的暴怒。
他下意识想要遮掩、想要安抚、想要糊弄过去,轻声道:“凝凝,我——”
“闭嘴。”
夜凝直接打断他的辩解,眼神更冷,怒意更盛。
她死死盯着他故作平静、强忍伤痛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发沉,带着极致的痛心与愠怒:
“你知不知道,废弃功力,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
三个字,砸得人心头发颤。
寻常修士重伤、修为损耗、道心受损,尚可修养弥补、日积月累缓缓修复。
可献祭逆天、以身渡蛊、主动崩毁至尊道基、散尽万年修为。
是彻底、绝对、永久的覆灭。
万古不可逆,永世不可修。
一旦废掉,便是终生废人。
从此再无通天神通,再无魔尊权柄,再无护身大道。
只剩残破躯壳、永噬蛊毒、日日炼狱、孤独终老、万劫不复。
他万年苦修、万古根基、毕生大道、六界独尊的一切,一夜之间,尽数归零,永不复生。
“你是不是疯了?”
夜凝眼底难得泛起层层波澜,有怒,有痛,有气,有恨铁不成钢的酸涩。
“我早就告诉你,我无所谓生死。”
“我活够了,我本就打算死后轮回,前尘尽忘,干干净净从头来过。”
“我的命,我早就看淡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凭什么为了一个本来就想死的我,废掉自己一生?”
她字字凌厉,句句诛心,积压的情绪尽数爆发。
她气他偏执,气他固执,气他自作主张。
更气他这般愚蠢、这般不值、这般倾尽所有、无怨无悔的牺牲。
他明明可以坐拥万里魔宫、万古尊荣、逍遥六界、无人可敌。
明明可以放下执念、安稳余生、岁岁无忧。
却偏偏为了她,毁掉一切,坠入无尽苦海。
旭映静静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怒火与痛色,看着她难得为之剧烈波动的眉眼。
心底翻涌的剧痛、破败、疲惫,尽数被一丝微弱的暖意取代。
她生气了。
她终于不再无波无澜、万事无谓。
她会为他痛,会为他怒,会为他不甘。
哪怕这份情绪是愤怒,是责备,也是她长久死寂之心,第一次为他而起的波澜。
他苍白的唇角,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带着破碎又温柔的笑意。
哪怕被她怒骂,被她责怪,被她苛责。
他也不后悔。
半分都不后悔。
“我知道不可逆。”
他轻声开口,嗓音虚弱沙哑,温柔得近乎卑微,坦然承认所有代价,所有后果。
“我知道修为散尽,再也回不来。”
“知道道基崩毁,永世不可修复。”
“知道从今往后,我会被蛊毒日夜啃噬,岁岁煎熬,终生炼狱。”
“我都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献祭的所有代价、所有结局、所有万劫不复。
可他依旧义无反顾。
“可凝凝。”
他抬眸,眼底是穷尽毕生的偏执与温柔,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我不要你死。”
“我宁愿我自己万劫不复、终生受苦、修为尽废、一无所有。”
“我也不要你死。”
“我宁愿所有不可逆的代价、所有永世的折磨,尽数落在我身上。”
“也不愿看你岁岁衰败、无声消亡、转身轮回、再也不见。”
千年执念,早已入骨入血,深入神魂。
他可以接受自己覆灭、自己受苦、自己沉沦。
唯独接受不了,她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夜凝看着他眼底坦荡无悔的决绝,看着他明明重伤破败、却依旧固执到底的模样。
心底滔天的怒火,忽然被一股更沉、更酸、更无力的酸涩彻底淹没。
她气到指尖发颤,眼底难得染上一层薄红。
“你太偏执了,旭映。”
“你偏执得愚蠢,偏执得可笑,偏执得无可救药。”
“我不值得你这样。”
从来都不值得。
她半生坎坷,满身劫难,无心无情,看淡生死,本就注定潦草落幕。
区区一介凡仙残命,如何值得一尊万古魔尊,倾覆所有、以身殉命?
旭映轻轻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一字一顿,认真至极:
“你值得。”
“于天下而言,你或许寻常。”
“于我而言,你值得我倾尽所有,值得我逆天叛道,值得我万劫不复。”
“从来都值得。”
晨光洒落两人周身,风过阶前,寂静无声。
她怒气翻涌,心口酸涩胀痛,又气又痛,又恼又无奈。
他废了自己不可逆的一生,只为留住一个本就一心求死的她。
这场牺牲,太重,太沉,太愚蠢,太轰轰烈烈。
重到她再也无法淡然、再也无法漠视、再也无法心安理得的去过余生。
他解了她的蛊,续了她的命,给了她漫长安稳、无痛无灾的新生。
却亲手将自己,锁进了永世不得解脱的炼狱。
从此。
她重获新生,岁岁无忧,自在随心,无病无灾,寿数绵长。
他修为尽废,道基全无,蛊毒缠身,日夜炼狱,终生孤寂。
以他万古沉沦,换她一世浮生安稳。
夜风无声,天光温柔。
一人生死解脱,一人万劫不复。
这场千年爱恨,终究是他,赔上所有,输得彻底,爱得赤诚,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