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却险些疯了。
旭映静静看着她清淡无波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再无他半分影子的模样,低声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不在乎我困你,不在乎我罚你,不在乎我毁了你师弟前程,不在乎我千年偏执纠缠……也不在乎我了,是吗。”
这是他最后的侥幸,最后的奢望。
哪怕她恨他、怨他、骂他,他都认。
至少证明,他还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可她如今这般万事空无、万物皆淡的模样,是真的彻底将他剔除出了人生。
夜凝沉默片刻,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语气依旧淡然,坦然至极:
“在乎与否,改变不了任何事。”
“蛊解不了,命改不了,过往消不掉,执念断不了。”
“与其徒增心绪,不如看淡。”
看淡爱恨,看淡苦乐,看淡聚散,看淡死生。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何必再浪费仅剩的余生,去纠结一场无解的过往。
旭映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一片荒芜苍凉。
他终于听懂了。
她不是放下恩怨。
她是放下他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那我呢?”
他抬眸,眼底红丝浅浅蔓延,盛满千年从未外露的脆弱与茫然,声音轻得近乎哀求:
“我放不下。”
“凝凝,我放不下你。”
“我知道我错了,知道我偏执,知道我困住了你半生自由,毁了你半生安稳。”
“我可以改,我可以放你走,可以还你所有自由,可以护你师弟安稳归山,可以倾尽一切弥补你。”
“我只求你……好好活着,不要一心求死,不要丢下我。”
这是他最后的乞求。
权倾六界的魔尊,此生第一次低头,第一次卑微求人,求一个早已看淡生死、无心无念的她。
河水潺潺,风声簌簌。
夜凝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无丝毫动容。
她缓缓转回目光,重新望向流淌不息的河水,语气淡得像一捧散月清风:
“活着很累。”
“旭映,我活够了。”
短短五字,轻飘飘落下,却彻底击碎旭映所有的侥幸与期盼。
活够了。
半生仙途坎坷,半生劫难缠身,身中无解蛊毒,爱恨枷锁重重,被算计、被利用、被囚禁、被纠缠。
她这一生,温暖甚少,苦痛居多。
真的,活够了。
与其拖着残破身躯、残碎余生,继续困在爱恨纠葛、无尽煎熬里消磨时光。
不如一死解脱,入轮回,忘前尘,干干净净,从头再来。
旭映心口剧痛翻涌,喉间腥甜隐隐上冒,万年不破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想告诉她,他可以护她。
想告诉她,他可以踏遍九天九幽,逆天寻蛊解法。
想告诉她,他可以自毁修为、逆天换命,替她承受所有蚀骨苦痛。
想告诉她,只要她活着,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退让。
可他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
他给的所有,都不是她想要的。
他的守护,是她的牢笼。
他的深情,是她的枷锁。
他的弥补,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余的负担。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偏爱,不是他的权势,不是他的补偿。
她唯一想要的,是自由,是解脱,是死亡,是轮回新生。
是彻底逃离有他的一生。
河畔月色温柔,却照不亮他眼底半分光明。
旭映静静伫立在她身后,久久无言。
身后数万魔兵静立远处,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一步,无人敢打破这死寂压抑的氛围。
整片魔渊河畔,只剩流水风声,和两人之间彻底无解的陌路疏离。
良久,旭映压下所有翻涌的痛楚与疯魔,压下所有想要强行留住她的偏执。
他不敢逼她。
一丝一毫,都不敢。
他怕逼得太紧,会耗尽她最后一点生念。
他只能妥协,只能退让,只能顺着她,小心翼翼护着她仅剩的安宁。
“好。”
他低声应下,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可奈何。
“我不逼你。”
“你想吹风,我就陪你吹风。”
“你想静坐,我就陪你静坐。”
“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只要你还在。”
“只要你还好好的,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什么都依你。”
千年偏执,万般强势,尽数俯首。
从此,他再也不敢困她,再也不敢逼她,再也不敢用自己的爱意捆绑她半分。
她想怎样,便怎样。
她想活,他便倾尽六界护她余生。
她想死,他便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哪怕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踏入轮回,永不再见。
他也认。
夜风再次吹过河岸,卷起满地月光,温柔落满两人周身。
夜凝依旧静坐无言,眼底无波无澜,对他所有的卑微妥协、所有的退让宠溺,全然无动于衷。
她不需要他的陪伴,不需要他的迁就,不需要他迟来的温柔与忏悔。
可她懒得再说,懒得争辩,懒得回应。
随他。
他想陪,便陪。
他想守,便守。
于她而言,都无所谓了。
余生短暂,岁月寥寥,爱恨空寂。
山河辽阔,月色温柔,流水长生。
世间万般美好,皆与她无关。
她只静静坐着,等着蛊毒耗尽生机,等着大限将至,等着一场干净坦荡的轮回新生。
而身后那尊权倾六界、疯魔破碎的魔尊,从此余生漫漫,只能静静追随、静静守候、静静忏悔。
守着一具无心无念的清冷身影。
守着一场注定落幕的结局。
守着他此生最大、最无解、永远无法偿还的遗憾。
明月照长河,孤影伴余生。
他的执念,从此,只剩单向守候,无尽无期,永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