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神魂深处被人种下的禁制,被千年蛊毒催生的偏执,被尘封记忆扭曲的本能。
她不懂为什么。
明明是她亏欠他。
明明是她亲手伤他、亲手杀他、亲手负他千年。
可在看见他安静背影的这一刻,心底第一时间炸开的,不是忏悔,不是愧疚。
是杀念。
浓烈、冰冷、决绝、近乎疯魔的杀意。
仿佛只要此人活着,她的神魂就会永无宁日,她的残缺记忆就会不断反噬,她千年背负的罪孽就会永远昭然于世。
仿佛杀了他。
就能终结所有痛苦,就能抹去所有亏欠,就能彻底掩埋那段血腥破败的前尘。
夜凝的眼神,一点点变凉。
原本茫然柔弱的紫瞳,缓缓覆上一层极深、极冷的暗沉。
眼底水光褪去,温柔褪去,悲悯褪去。
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悄然滋生的锋利戾气。
她缓缓、缓缓侧过身。
彻底背对着端坐椅上的旭映。
青丝垂落,遮住侧脸,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疯魔杀意。
她动作极轻,极缓,克制到极致。
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呼吸的起伏,甚至连睫羽都不曾乱颤一下。
像是依旧昏睡未醒,依旧孱弱无力,依旧脆弱茫然。
无人察觉,无人感知。
背对着他的角度,完美隐藏了她所有神情、所有异动、所有悄然滋生的杀机。
旭映依旧静坐椅上,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虚空,神色淡寂。
他以为她仍在沉眠。
以为她依旧被困在神魂破损的虚弱之中,无知无觉,无痛无扰。
他从未设防。
从始至终,他对她,恨入骨髓,却从未有过半分提防。
哪怕知晓她曾亲手杀他,哪怕知晓她身负亏欠,哪怕知晓仙魔殊途、爱恨对立。
他依旧舍不得防她,舍不得疑她,舍不得将她归为敌人。
可他不知。
此刻背对着他的青衣女子,已然苏醒。
已然在破碎梦境的催化下,在锁忆蛊的扭曲反噬下,悄然对他起了必杀之心。
夜凝指尖微颤。
她袖中藏着一柄极短、极薄、通体莹白的玉柄匕首。
是她常年随身携带的护身软刃,千年未离身,刃身极利,专破仙魔神魂。
往日用来防身、用来斩除邪祟、用来护佑苍生。
今日,却被她悄然凝指,缓缓握紧。
玉柄微凉,贴合掌心。
冰冷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压下心底残留的茫然与慌乱,只剩愈发坚定的杀念。
她不懂这份杀意从何而来。
不合情理,不合道义,不合她千年慈悲心性。
可它就是生生扎根在神魂深处,疯狂叫嚣——
杀了他。
杀了旭映。
杀了这个唯一知晓你所有罪孽、唯一提醒你所有亏欠、唯一能颠覆你千年安稳的人。
只要他死了。
千年旧案无人再提。
千年亏欠无人再讨。
千年真相永久尘封。
她依旧是那个无瑕慈悲、万民敬仰的仙界圣女。
所有痛苦、所有破碎、所有悔恨,尽数烟消云散。
心底的疯狂与理智剧烈拉扯、冲撞、撕裂。
一边是千年善良本心,愧疚翻涌,声声忏悔。
一边是蛊毒扭曲本能,杀意沸腾,步步催杀。
她头痛欲裂,神魂刺痛,眼底明暗交错,几欲失控。
身子微微轻颤,脊背绷得笔直,背对着他的身姿,看似柔弱安静,实则蓄满了致命锋芒。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
寒风吹过殿宇,轻轻拂动两人衣袂。
一背一卧,一静一动。
一个毫无防备,静坐守候千年执念。
一个暗藏杀心,苏醒即起霜刃。
旭映静默良久,似察觉到榻上气息微变,嗓音低沉轻哑,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睡得可安稳?”
他以为她未醒,只是无意识气息起伏,随口轻问。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没有追责。
只是七日守候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句轻语。
可落在夜凝耳中,却像一把冷锤,狠狠砸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这声音。
温柔、低沉、沙哑、熟悉。
是梦里那个白衣少年温柔唤她“阿凝”的声音,跨越千年,依旧未变。
就是这温柔待她、倾心予她的人。
被她亲手一剑穿心,死无全尸,炼狱千年。
愧疚瞬间滔天盖地,杀意也随之暴涨。
正负情绪剧烈对冲,炸得她神魂阵阵发昏。
握着匕首的指尖,愈发用力。
刃身微微震颤,寒光隐现。
她依旧背对着他,不曾转头,不曾应声,一动不动。
仿佛依旧是那个沉睡无知、脆弱破碎的圣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杀意,已然成型。
她的刀刃,已然出鞘半寸。
只差一瞬。
只需一个转身,一个抬手,一寸锋芒。
便可了结这千年纠葛,斩断所有爱恨亏欠。
冥华殿寒寂依旧。
一人不知将近,痴心守候。
一人梦醒霜生,暗藏杀局。
千年恩怨,爱恨倒置。
最荒唐、最疯魔、最无解的一幕,在无人知晓的沉默里,悄然拉开序幕。
他守她七日沉眠,耗损本源,护她无扰。
她醒他守护,反手欲斩他性命。
一念恩,一念仇。
一念情长,一念刃凉。
人间最荒唐的纠葛,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