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岫从梦中惊醒时，天光已经大亮，四下寂静，偶尔有几声鸟叫。
她慢慢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叫自己回神——分明已经来京都已经许多天了，她却仍在偶有些时候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定远侯府长期没主人，丫鬟侍从不多，加上季云岫不太习惯谁去伺候，她房中总是一片安静。
京城的鸟叫柔和，不似边塞，想到这里，季云岫扯了扯嘴角，难以避免想起塞外凛冽的风声。
坐了须臾，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日捡了个孩子回来。昨日事情太过紧凑，一直到此刻她才有了些实感，随后又不免心软起来。季云岫在边塞时从未见过这样漂亮乖巧的小孩，更别说还是叫自己去养。
新的体验总容易叫人觉得稀罕得很，这一大早上的，宋珵不吵不闹，也不知在做什么——季云岫在边塞见的小崽子从很早就要吵吵嚷嚷的、
昨日只记得宋珵的院子离她近，没想到这样近，季云岫一出门便看见孙嬷嬷坐在宋珵门口不知在编着什么，那小团子乖巧地坐在孙嬷嬷身边瞧着她干，时不时说些什么，一派其乐融融样。
见季云岫出来，孙嬷嬷起身招呼：“小姐。”
季云岫颔首，几步上去，脚步轻快：“这是在做什么？”
孙嬷嬷把手里的东西给季云岫看：“编些东西打发时间而已。”
孙嬷嬷手里有个编了少一半的篓子，宋珵也拿着几个编织的小物件。小孩子裹得很厚，看着很乖，季云岫有些心痒，半蹲下身，伸出手指勾宋珵手里的东西，逗道：“小珵看了这么半天，学会了吗？”
宋珵摇摇头，神色颇有些羞赧，声音轻轻的：“没有。”
季云岫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开心，捏了捏宋珵的袖子：“冷吗。”
宋珵又摇头，孙嬷嬷道：“昨日匆忙，等吃过饭我再去铺子给他买几件合身的衣裳。”
季云岫有些讶然：“还没吃饭？”
顿了顿又道：“在等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季云岫站直起身，习惯性地去摸了摸宋珵的头，嘱咐道：“吃饭不必等我，他还小，别饿着。”
她必不可能在京都呆得久，做这些无用的繁琐规矩没用，再者说宋珵不过有这几年孩童时间，自然要快快乐乐的。孙嬷嬷应是，宋珵似是想说什么，季云岫一时没思考，也就忽视了宋珵，又补了一句：“孙嬷嬷，你若是上街，把小珵也带上，他这样小，天天闷在家里多无聊。”
孙嬷嬷笑起来：“好。”
“你喜欢什么就和嬷嬷要。”季云岫低下头，同宋珵对视，“长姐养你。”
小家伙还带着些警惕，季云岫没指望他一下子就对自己全盘信任，毕竟自己之前对他也不算好的。她不需要宋珵以后为她做什么，只是看他可怜，一时心软把小孩捡回来。
只是捡回来而已，让他不必吃苦就好。
宋珵也瞧着她，一双黑眸琉璃似的，含着些孩童特有的湿漉漉，像是什么小动物，季云岫刚想开口逗上两句，听宋珵轻轻开口：“谢谢长姐。”
会叫了？
季云岫挑起眉，他这么乖巧，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生出些难以形容的酸，再舍不得去说些什么逗他。
叫过她姐姐的人数不胜数，可宋珵叫出来莫名与他们不同，也许是因为宋珵是她亲手捡回来的；也许是因为宋珵生得实在是好看，轻声慢语的，瞧着又让人喜欢又好欺负；又或许是宋珵的眼神，小孩子明明受过那么多苦，眼神却清澈得像是小动物。
季云岫竟生出些唏嘘，总算理解了为什么为人父母的见了孩子叫人总会喜不自胜，即便她和宋珵没有血缘在，却还是被他叫得心软。这样想着，她又不免生出些同情怜爱，这样漂亮乖巧的小孩子，宋府的下人是怎么忍心苛责的？
季云岫自幼和父亲学习，又在年少时上了战场，耳濡目染着果决，几乎少有这样的优柔寡断，她想哄一哄宋珵，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从荷包摸出颗饴糖递给宋珵：“乖。”
“再裁几身好的衣裳，过几日礼部那位王大人家小儿子满月，我带小珵一起去认认人。”
家里有个小孩子确实不太一样，旁日里季云岫出门常常无所谓，而今却难免想到家里还有个小的，一边惦记着要回去，一边又想着可以给宋珵带点什么。
她对两个堂弟到不了如此地步，季云岫思忖着大概因为上次在她身边养着，难免与旁日不同，况且宋珵真的很信任她。
那份信任沉甸甸的，明明自己曾经对宋珵很差，稍微给了点好脸色，小孩就巴巴凑上来，多养了几天，见了季云岫还会跑上来叫长姐。
宋珵每天都很乖，不吵也不闹，也不会主动朝她要什么，从来没给她惹过麻烦事，季云岫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小孩，又心疼又怜爱，没事便揉一揉宋珵的脸，或是摸一摸他的头，像是在拨弄什么小动物。
宋珵也不躲，就让她揉搓，还会仰起头叫长姐，神色中仍带着点小心，却全无防备。
不仅是季云岫，定远侯府的哪个人提到宋珵都要说他乖，说从没见过怎么省心还漂亮的小孩。府里上下都对他喜爱非常，这叫季云岫得意不已——这样好的小孩子，是她弟弟，她多会捡，捡了这么个乖巧漂亮的小孩回家。
那位王大人家的酒宴在腊月，天气愈发冷了，叫季云岫忧心忡忡，替宋珵裁了几身厚衣服才舍得带出门。
这样的宴会大多是用于各家带着小辈相看养感情的，达官显贵家的孩子大多也会走父辈的老路，小的要凑在一起玩，大的要议亲，季云岫不想议亲，但她偶尔也要出席些这样的场合做样子，而宋珵——
宋珵和她不同，要在京都扎根，必须要认识些京都中人。
季云岫有县主身份傍身，又是定远侯独女，想同她攀上关系的人不少，瞧不上她的也有。京城有些自视清高少爷小姐瞧不起她边塞出身，虽说没有放在明面刁难，那眼里的恶意确实无论如何也无法叫人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