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安站在凤椅前,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金砖地面。
太后的话一句一句落在他耳朵里,像是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他大权在握,位极人臣,却还是不能揭发江淮澈的假面。
他空口无凭,唯有自己母亲临终前的全盘托出。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当初被江淮澈带进母亲床中的混账男子,也在找叶淮澈侮辱母亲的证据。
但是,太久了。
二十多年,人证物证,早就没有了。
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死的死走的走,知道的零星半点的下人被江淮澈寻了由头发卖出府。
叶淮澈做事滴水不漏,二十多年过去了,人证物证早就化成了灰,散在风里。
他找了二十多年,被这件事折磨了二十多年。
九岁那年母亲咽气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了一整夜。
白烛烧得满屋子都是蜡油味,他跪在蒲团上,盯着母亲牌位上的字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江淮澈从外面回来,红着一双眼,满身酒气,跪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说“砚堂,往后只有咱们爷俩了”。
他那时候小,不敢说,母亲在临终之前跟他说:“砚堂啊……母亲一辈子恪守妇德,可他为何……为何凌辱我,欺辱我。竟将发妻拱手送至他人枕榻!竟要我将……侧榻分给旁人共枕”。
他当时小,只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怆中,没有细细体会这番话的意思。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一点地拼凑,一点一点地查,终于是让他拼凑出了这个真相。
他联想到母亲临终的那番话,在二十四年前的一卷大理寺卷宗中找到了一件类似的案子。
便是那件大名鼎鼎的京郊易妻案,而当时经手案件的大理寺卿,便是江淮澈。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保留着一分的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他瞎猜的。
可那日,看见江淮澈的反应,他可以确信,他的猜测是真的。
他在人前是江淮澈的好儿子,是国公府光风霁月、清正端方的世子。
却没人知道他恨,他恨得夜里睡不着觉,恨得整宿整宿地翻那些圣贤书。
可越翻越觉得自己可笑,书上写着父为子纲,写着孝悌为本,写着“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他一边想按母亲期望的那样,做一个谦谦君子,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一边又觉得那些东西全是狗屁,江淮澈那种人也配他孝顺?
他有时候恨得狠了,甚至想过一把刀捅进江淮澈胸口,看看那颗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强迫自己坐回书案前,翻开《论语》,翻开《孟子》。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手腕发酸,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就是这样了,黑的,冷的,捂不热的。
直到舒宁出现了。
她像一只花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进了他的世界里。
她在花园里对着齐胥笑,笑得满园春色都黯淡了。
她被他关在地窟里,脚上锁着铁链,还能咬着牙自己撕衣裳包扎,血淋淋地笑着。
她怕他,恨他,可她也敢拿话堵他。
她敢跟他耍心眼,敢在他面前哭得楚楚可怜转过头就翻白眼。
她身上有一种他早就丢掉了的东西,生机,不管被踩成什么样,都能从泥里再钻出来的生机。
他想扑捉她,她飞得更快。
她的不屈,她的坚韧,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有不顾一切的决心,好像也可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他曾好奇过情爱的滋味,不是因为他不食人间烟火,是他想知道,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的父母没有相爱过,他的父亲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恶心,让他的发妻受此侮辱,直到神思恍惚摔倒后难产,香消玉殒。
他更想知道,看清了他的本性,看清了他的内心之后,那只花蝴蝶还愿不愿意落在他这棵烂透了根的树上。
他沉默了很久,太后的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他才慢慢抬起眼来,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太后娘娘既然什么都知道,那臣想问一句。臣母亲当年的事,太后知道多少?”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随即又稳稳地放了下来。
“静华的事,哀家知道的并不多。可哀家却知道,要让你父亲身败名裂,哀家便在七日后举办宫宴,在众宾客面前,再行揭发,岂不是更能置他于死地。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江霁安垂眸,良久不语。
黄乔宸如今奄奄一息,他的口供是唯一能定太后罪证的了,江霁安用尽办法,才从他嘴里翘出一点口供。
口供和人证缺一不可,若是黄乔宸落在太后手里,那他们可就前功尽弃了,太后定会将所有罪责都推到皇后父亲身上。
可她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一场宫宴,满朝尊贵的世家子弟和贵族都会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