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又拿起了漆盘。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
“回去转告田承嗣,三日后,我去魏博大营取他项上人头,十步之内。”
贺兰进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说不出一个字。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方才那根手指再多用一分力,碎的就不是刀,是他的胳膊。
“你!”
红线没再理他,端着漆盘,转身回到侧廊下,重新低眉顺眼地站好。
贺兰进的腿不住地抖。他转过身,大步往殿外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出去。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薛嵩的目光钉在廊下那侍女身上,脸色阴晴不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红线垂着头,语气平淡:“回大帅,奴婢是捧盒侍女,在府里当差三年了。”
薛嵩站起身:“别跟我打马虎眼!你那一手……方才……”
他说不下去了。这女人在他府里待了三年,端茶倒水,安分守己,从未露过半点破绽。
三年。
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堂下有人小声问:“大帅……魏博的兵,真会三日就到?”
这句话把薛嵩的思绪拽了回来。他打了个寒噤,一下瘫回椅子上。田承嗣的十万兵马,比一个能空手断刀的侍女更要命。
“传……传令下去,关闭四门,清点府库……”
“没用的。”红线的声音响了起来。
薛嵩一愣。
红线端着漆盘走到殿中,把盘子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身形,不高,瘦削。腰上系着粗布围裙,袖口挽了两道,指节上有端盘子磨出的厚茧。
她就这么站着,殿里几十号人竟没一个敢吱声。
“潞州兵不过八千,守城最多七日。田承嗣不是来谈判,是来收地盘的。”红线一句一句,说得不快,“关城门是等死,开城门是找死。”
薛嵩的脸全白了:“那……那你说怎么办?”
红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帅书房那只金盒,是田承嗣送的信物吧?”
薛嵩的呼吸顿停。那金盒是田承嗣的贴身之物,半年前托人送来,意思就是“潞州归我管了”。薛嵩不敢收,也不敢退,一直锁在书房的暗格里。
“你怎么知道?”
“我去取田承嗣枕边那只金盒。”红线的声音不高。“他送来一只,我取回一只。让他晓得,我能到他枕边。”
殿中落针可闻。
薛嵩干咽了口唾沫:“田承嗣的大营……十万兵马……你……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红线弯腰,拿起地上的漆盘。
“我先把盘子放回去,今晚出发。”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大帅。”
“什么事?”
“魏博大营里有个人。”红线的声音压得更低,“穿黑衣,用短刀,杀人不留活口。”
“什么人?”
“不知道,但她的刀比我快。”
话音落下,薛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红线没再回头,端着漆盘,身影消失在侧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