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进将银簪尖端探入锁孔,侧着头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手腕轻轻一转。
簪子在锁眼里拨了几下,铜锁内部传来两声极细微的弹响,紧接着“咔哒”一声锁簧弹开了。他收回银簪,把那枚铜锁从门环上摘下来,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
第五潇看着那枚被摘下来的铜锁,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林进的肩膀。
“可以啊伴伴,还会这一手呢。”
“奴进宫前,曾在外面做过一段时间的扒手。”林进说完这一句便顿住了,抬眼看了看第五潇的表情,见他没有露出嫌恶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
“这些讨活的技能都是把头教的,后来也是犯事被抓,按律该打板子充军,恰好那年宫里招杂役,官牙子看奴年纪小,就把奴送进宫,净了身,分到了您身边。”
他顿了一下,心里有些忐忑,恐殿下自此厌了自己。“殿下别嫌弃,奴这双手以前是不干净……”
“嫌弃什么。”第五潇收回目光,推开了库门,他偏过头朝库房里扬了一下下巴,“点灯,进去搬东西,跟刚才一样,不足五万两别停手。”
正院,王婉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贴身宫女撕下她脸上的纱布换药。
两边的纱布刚被换下,王婉睁开眼,看到镜子里那张脸,整个人开始颤抖。
她脸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两条红色的痂皮像一条蜈蚣贯穿左右脸颊,疤痕边缘微微拢起,露出底下还未完全长好的嫩肉。
曾经被人称赞为“牡丹面”的那张脸,如今变成了这副狰狞可怕的夜罗刹。
王婉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她的手先是攥紧了梳妆台的边沿,忽然猛地一挥,铜镜被她从妆台上掀翻,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紧接着是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她两只手胡乱扫过去,哗啦啦全掀在地上。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贴身宫女缩在一旁,一边躲着飞溅的碎瓷一边试图去按她的手,“您的脸还在养着,太医说了不能动气,动了气伤口长得慢……”
“滚开!”王婉甩开她,声音尖利,脸上的痂皮随着她的表情牵动了一下,愈发森然。她伸手又要去抓什么,可桌上已经空了,她不顾疼痛的拍打桌面,发泄愤怒。
贴身宫女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壮着胆子上前,压着嗓子劝道:
“娘娘莫急,您听奴婢说,府上上次传话,大爷已经在给您找能修复伤疤的药了。据说苗疆那边有秘方,抹上去能让旧疤脱落新肉长出来。想必快有音信了,到时候您的脸肯定能恢复,比从前还好看……”
“恢复?”王婉重新安静下来,盯着宫女,喃喃自语:“真的还能恢复如初吗?”
宫女点点头:“肯定能的娘娘,您不信我还不信大爷吗?”
“对,大哥肯定会帮我的。”王婉恢复了冷静,沉声说道:“快,给我重新上药,缠上纱布。”
宫女开心的抹着眼泪,站起来拾起地上的药品,就要给王婉重新上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嬷嬷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慌乱,连通报都忘了,直接推门而入,嘴里喊着:“娘娘……娘娘不好了……”
那贴身宫女猛地回头,看到老嬷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她站起来,挡在王婉身前,不让人看见她的脸。
宫女厉声训斥道:“没看到娘娘正在换药吗?这般咋咋呼呼的,是把规矩都忘在狗肚子里了?”
她嘴上骂着,心里却在打鼓。这老嬷嬷是翊坤宫的老人了,平日里最是稳重,今天怎么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近来王婉的性子一天比一天暴躁凶狠,前日有个小太监端茶的时候手抖洒了一点,被她下令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人差点没挺过来。
这老嬷嬷若是没有要紧的事,绝不敢这般闯进来。但不管什么事,都不能让她再刺激娘娘了。
老嬷嬷被训得身子一缩,她顶着王婉那双阴狠的、从宫女身后看过来的眼睛。那目光穿过宫女的肩头,落在老嬷嬷脸上,像两把钝刀子。
老嬷嬷的腿肚子打着颤,可她还是把话挤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娘……是八皇子他,他又来了。就在东院库房那边,说是……说是过来要账。”
第五潇所有相关的消息在王婉这里都是那烈火上的油,一下子就点燃了她心中的怨毒和恨意。
她整个人猛地从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痂皮随着表情过度伸张再度裂开,几条血丝顺着下颌淌下来。
她一把推开宫女,不管不顾的往门外冲去,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这个畜牲还敢来?!本宫要杀了他!”
第五潇还在库房里挑挑拣拣,让林进他们除了银子尽量挑一些好的带走,反正库房里刚好放着几辆手推车,方便他们运货。
他把装好的车子推出库房,迎面便撞上了飞奔过来的王婉,此时的王婉长发披散,脸上流淌着丝丝血珠,两条蜈蚣疤痕狰狞扭曲着,在昏暗的廊灯照射下,宛如索命的厉鬼。
第五潇被吓了一跳,开口就是一句:“擦!丑八怪你谁啊!”
王婉的脚步猛地顿住,现在的她最是听不得别人议论她的容貌,“孽种,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说本宫!”
听到这声音,第五潇终于意识到这是王婉了,他拍了拍胸脯,责怪道:“丑不是你的错,但是知道自己丑,大晚上还跑出来吓人,那就是你的错了。”
王婉气疯了,扑上来就要抓挠第五潇,第五潇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王婉被抽飞整个人摔倒在地。
身后追过来的宫女和老嬷嬷赶紧扶起王婉,拖着她离第五潇远了些。
第五潇收回还想补上一脚的右腿,看着王婉,冷声说道:“王婉,十四年来,你昧下我和我母妃的份例,今日我要一并收回。”
王婉躺在宫女怀里,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你胡说!库房里都是我的嫁妆和宫里赐下的御品。你凭什么擅自拿走!”
第五潇往前迈了一步,灯笼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我是不是在胡说,你心知肚明。内廷司的账册和发放记录我都看了,你要是不服就去找皇帝告我啊。”
“哦,你被禁足了。”第五潇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懊恼的说道:“抱歉,我忘记你出不了翊坤宫了,哈哈哈。”
不顾王婉恨不得吃人的目光,第五潇朝身后喊了一声,“伴伴,银子拿齐没有,拿齐我们就撤了。”
五辆板车推了出来,第五潇接过最后那一辆,在王婉淬毒的目光中,扬声大笑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