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老城区的早市刚支起摊子。
油锅里翻滚的油条滋滋作响,白茫茫的油烟顺着破旧的遮阳棚往上蹿。
小满背着洗得有些发旧的书包,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另一只手在兜里死死扣着那枚安魂玉符。
沈清辞走在他身侧,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师父,赵磊那边今天一早彻底炸锅了。”
小满咬一大口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含含糊糊。
“我刚才在弄堂口听几个接孙子的大爷念叨,市局连夜成立了专案组,磊辉建材的大楼天没亮就被拉了警戒线。赵磊那老小子昨晚直接被拷走的,听说连赵家的老爷爷都气得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沈清辞抬眼扫过街边杂货摊那台老式电视机,屏幕正滚动播放早间突发新闻,这个凡间器物她已经见过数次,每每看见,心中都免不了一番感慨。无需符箓灵力催动,便可录下音容画面,这般本事,换做她那位醉心铸器的师兄在此,怕是也会爱不释手。
论妙用,竟不输修仙界的留影石。
“这不过是开胃菜。”沈清辞道。
话音刚落,小纸人顺着袖口缓缓飘出,虚悬在晨光底下,抚了抚自己身上的折痕,说道:“陈宇铭当年出的主意最多。后巷那个地方,就是他挑的!他说那里没有路灯,下雨天积水深,平时连野狗都不爱去。”
小满听到这话,嚼包子的动作停了停。
“那他今天在哪做报告?”
“城西,实验中学大礼堂。”
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海报。
那是她昨夜顺手从街边宣传栏揭下来的,上面印着陈宇铭身穿板正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半身照。
海报正上方印着一行大字——《市优秀青年教师巡回报告:拒绝校园暴力,从我做起》。
照片上的男人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眼神温和,任谁看了都会夸一句青年才俊、师德楷模。
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的包子皮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这人真能装啊,当年带头欺负人,现在都成反霸凌专家?这也太离谱了吧?!”
“世人皆好名利,越是心中残缺,越爱往脸上贴金。”
沈清辞将海报随手揉成一团,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微光,纸团顺势落入路旁的垃圾桶,化作一堆细碎的粉末。
“赵磊在商界求善名,陈宇铭在学界图清名。既然他们爱站在万众目光之下,便让他们当着全城人的眼,剔出骨中腐秽。”
早晨八点四十分,市实验中学大礼堂外人头攒动。
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前排坐着市教育局的领导和各校校长,后排则挤满了本校的师生以及十几家受邀而来的地方媒体。
闪光灯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大厅里回荡。
后台休息室里,陈宇铭正对着穿衣镜整理自己的斜条纹领带。
他特意挑了一款无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显得文质彬彬。
“叩叩 ——”
助理敲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烫金的演讲稿。
“陈老师,外面各路媒体都到位了,市台的记者等会儿还有个专访。您准备好了吗?”
陈宇铭接过演讲稿,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划过,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弧度。
“早就准备好了。对了,台下那些学生的互动环节,安排托儿了吗?别到时候冷场。”
“您放心,第三排靠左全是咱们自己安排的学生干部,提问的问题全按照昨晚对过的来。”
助理连忙陪笑。
陈宇铭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二年前那件事,随着昨晚赵磊在直播间发疯,他一整夜都没合眼。
但他并不慌。
赵家树大招风,赵磊那是自己脑子抽风吃了致幻药,才会在全网胡言乱语。
当年所有的纸质底案早被销毁,后巷早就改造成了商业街,连当年的泥土都挖走换了三批。
没有物证,单凭赵磊几句疯话,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只要今天这场全市公开课办得漂亮,舆论就会把他塑造成被赵磊恶意泼脏水的受害者。
甚至,还能借着这波热度,顺理成章评上特级教师。
“陈宇铭老师,该您上台了。”
场务推门提醒。
陈宇铭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昂首阔步迈出休息室。
大礼堂内掌声雷动。
陈宇铭稳步走上讲台,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台风稳健,举手投足间尽显名师风范。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他拿起话筒,声音洪亮且富有磁性。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说教者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来和大家探讨一个沉重却必须面对的话题——校园暴力。”
大屏幕上立刻切出精心制作的PPT,第一页就是几个血红的大字:守护阳光下的花朵。
“在成长的道路上,每一个孩子都应当被温柔以待。”
陈宇铭声情并茂地讲着,眼神扫过台下前排的领导,眼角甚至适时地泛起一层水光。
“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欺凌、侮辱、甚至是暴力伤害,不仅摧毁了受害者的□□,更撕裂了他们的灵魂!我们绝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暴行在这片纯净的校园里滋生!”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几个领导频频点头,记者的摄像机对准陈宇铭的脸疯狂连拍。
大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沈清辞坐在阴影中,指尖捏了捏小纸人的细胳膊,纸人眉心的朱砂印记微微发烫。
“师父,这人讲得比唱得还好听,我都快信了。”
小满坐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清辞侧过头,看着小徒弟一脸气愤的样子,忍俊不禁:“世间恶人,最擅伪装。”
说罢,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细若发丝的淡金色符线,顺着大礼堂顶部的通风管道无声蔓延。
“赵磊的伪已被揭开,今日,该轮到他了!”
纸人轻轻一晃,苏晓雨那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在沈清辞识海中荡开。
“好。”
讲台上,陈宇铭正讲到高潮部分,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对待校园欺凌,我们必须零容忍!我们要让每一个施暴者,都 ——”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讲台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蓝白的旧校服,校服上全是污泥和暗红色的渍迹,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只是刚刚才被看见。
啪嗒——啪嗒——
水滴从她的衣角、指尖滴落,砸在讲台上,声响在偌大的礼堂里荡开,清晰得令人心底发寒。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慢慢地抬起头。
陈宇铭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是苏晓雨。
他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开始发抖,手里的激光笔“啪”地掉在地上。
“不……不是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破碎,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黑板,退无可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孩,瞳孔里全是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