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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陆氏门庭深,旧账有人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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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城,陆氏别院。

别院坐落在城东最安静的梧桐街上,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挂着"陆府"的匾额,漆色鲜亮,像是刚刷过不久。这是陆氏商行在天水城最大的产业,平日里只接待陆家的嫡系亲眷,连掌柜的想进去喝口茶,都得先递三道帖子。

此刻,别院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陆昭被安置在东厢最好的客房里。那是间朝南的大屋,窗外正对着一池残荷,屋里熏着安神的龙涎香,地上铺着厚得能陷进去脚脖子的波斯绒毯。三个医师围着床榻转,一个诊脉,一个施针,一个熬药,忙得满头大汗。

云清蹲在窗根底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怀里抱着无名剑。

她没进屋。

陆昭他爹来了。

陆远山,陆氏商行的现任家主,一个头发花白、腰板笔直的老头,穿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每走一步,云纹就像是在流动。他带了八名护卫,全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往院子里一站,连虫鸣都静了。

云清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架子大,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在云州城的时候,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看她,也是这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有点价值、但随时可能带来麻烦的东西。

"云姑娘。"陆远山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清抬起头,扯出一个贱兮兮的笑:"陆老爷。陆昭没事了,您放心,死不了。"

陆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显然不习惯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在陆氏商行,别说一个金丹初期的小修士,就是元婴期的供奉,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

"昭儿跟我说,是你救了他。"陆远山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谈一笔生意,"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令牌来陆氏商行任一铺子,取一千灵石。"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青玉令牌,往前一递。

云清没接。

她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又抬头看着陆远山,忽然笑了:"陆老爷,您这是……拿钱买人情?"

"一千灵石,买一条命,不贵。"

"是不贵,"云清把无名剑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可陆昭的命,在我这儿不止一千灵石。他在无妄江底下,替我破了锁江阵,替我挡了三百个噬魂宗的杂碎。这一千灵石,买不下这份交情。"

陆远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云姑娘,"他的声音冷了几分,"陆某是为你好。你惹的事,太大。噬魂宗、碧霄宗、九宗论道……哪一桩不是滔天的祸事?昭儿是陆家的独苗,我不想看着他因为你,把命搭进去。"

"爹!"

屋门"砰"地被推开,陆昭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嘴唇还泛着中毒后的淡紫,可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药渍,每走一步,肩膀都微微抽搐。

"昭儿!你怎么出来了!"陆远山快步上前,想扶他。

陆昭躲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走到云清身边,挡在她和陆远山中间。

"爹,"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云清是我朋友。生死之交。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你要是想谢她,就诚心诚意地谢;你要是想赶她走——"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和云清如出一辙的贱笑,"那我就跟她一起走。"

"你胡说什么!"陆远山的脸涨得通红,"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跟她走?去哪?去归元宗当外门弟子?去睡山洞喝西北风?"

"睡山洞挺好,"陆昭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西北风清热解毒。再说了,云清做饭的手艺……呃,她炸炉的手艺确实不错,烤红薯还是有一手的。"

云清:"……"

她瞪了陆昭一眼,可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这傻子。

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替她挡在前面。

"陆昭,"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让他没法再往前晃,"回屋躺着去。你爹没赶我,他就是……不太会聊天。你瞧,开口就是灵石,闭口就是祸事,跟他儿子一个德行,张嘴就砸钱,没劲。"

陆昭被她气得想笑,又牵动了伤口,弯着腰直抽冷气。

陆远山看着他俩,脸色变了又变。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不要钱的,一个不要命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像是一对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驴。

"……罢了。"他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昭儿,你好自为之。三日之后,跟我回陆氏本家。你的伤,需要族中的'九转回春阵'调养。"

"我不回,"陆昭梗着脖子。

"由不得你。"陆远山冷冷地扫了云清一眼,转身离去。八名金丹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雨后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云清扶着陆昭,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你傻不傻?"她骂道,"跟你爹对着干,有什么好处?回陆氏本家养伤,比你在这儿喝苦药汤子强多了。"

"我回去了,你怎么办?"陆昭被她按回床上,龇牙咧嘴地调整姿势,"噬魂宗盯着你,碧霄宗也盯着你,我爹那个老古板又看你不顺眼。我要是走了,谁来给你买桂花糕?谁来给你当冤大头?"

"……谁要你当冤大头,"云清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盖住他的脸,"睡你的觉。明天你要是还发烧,我就把你乾坤袋里的蜜饯全换成黄连。"

陆昭闷闷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云清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昭。"

"嗯?"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说完,她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

陆昭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晌,然后笑了。

"……稀奇,"他喃喃自语,"云清居然会说谢谢。看来这蚀骨缠魂刃,挨得值了。"

---

夜里,云清在院子里练剑。

无名剑很重。比烧火棍重三倍不止。她单手握剑,挥了半炷香的时间,胳膊就酸得像是要断掉。剑身上的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吸走了所有的光。

她的剑招很烂。

谢凛说的。就在一个时辰前,谢凛站在廊下,抱着惊鸿剑,冷眼看着她挥了三百下"开门见山",每一剑都歪得离谱。第三百零一剑,她终于忍不住,把剑往地上一插,骂道:"你行你上!"

谢凛就上了。

惊鸿剑出鞘,一式"开门见山",剑气凝成一线,直直地劈开了院角的一块太湖石。石头裂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镜面。

"剑招是死的,剑意是活的,"谢凛收剑,冷冷地说,"你的剑意已经有了,可剑招全是错的。从头学。先练拔剑、刺、劈、撩四个基本式,每个一千遍。"

"一千遍?!"云清瞪大眼,"你是想让我练剑还是练残废?"

"爱练不练,"谢凛转身就走,玄衣在夜风里翻飞,"反正下次血公子再来,我不会次次都在你旁边。"

云清看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可她还是捡起了无名剑。

拔剑。刺。劈。撩。

一遍又一遍。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是一个孤独的舞者。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有了章法。无名剑很重,可重有重的好处——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势头,不需要花哨的变招,只需要最直接的力量。

拔剑。刺。劈。撩。

五百遍的时候,她的胳膊开始发抖。

七百遍的时候,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被漆黑的剑身无声地吸收。

九百遍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的动作——拔剑、刺、劈、撩。

一千遍。

她收剑,拄着剑柄,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还行。"

谢凛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屋脊上,惊鸿剑横在膝间,手里拎着一壶酒。

"比我想象中快,"他喝了一口酒,"我以为你练到三百遍就会放弃。"

"你瞧不起谁呢,"云清把无名剑扛在肩上,仰头看他,"我云清要是决定做一件事,别说一千遍,一万遍也练得下来。"

"哦?"谢凛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那明天继续。刺剑一千遍。"

"……你故意的吧?"

"是。"

云清:"……"

她捡起一块碎砖,朝屋顶上扔过去。谢凛侧身躲过,碎砖砸在瓦片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早点睡,"谢凛的声音从夜风里飘下来,"你体内的道种不稳,今天那一剑耗得太狠,再练下去会伤根基。"

云清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可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金丹确实转得有些慢,像是一台缺了油的磨盘。

"知道了,"她嘟囔着,把无名剑插回腰间,"啰嗦。"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可就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腰间无名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不是警告,是……呼唤。

云清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剑柄,那漆黑的剑身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缕极淡的纹路。那纹路像是活的,在月光下游走,组成了一幅她看不懂的图案——像是山川,像是河流,又像是……一个人。

她的眼前忽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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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片战场上。

天空是血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数道裂缝横贯天际,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大地是焦黑的,龟裂的缝隙里流淌着金色的岩浆,散发着硫磺的气息。

远处,有人在战斗。

不,那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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