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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没有人在院里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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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呆的时候,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把她举在肩上,在院子里转圈,她吓得尖叫,她爹笑得胡子乱颤。

她想起她娘给她梳头发,一边梳一边哼童谣,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她想起她五岁那年,把爹的玉佩塞进嘴里崩了牙,她爹一边心疼玉佩一边心疼她,最后两样都心疼,抱着她哄了半宿。

她想起她十岁那年,拆了爹的古琴,爹扬起手要打她,她仰着脸说"你打吧打完我拆书房",爹的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想起她离开那日,她爹和娘站在台阶上,眼眶都红着。她娘说"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她爹说"修什么仙,在自家有吃有喝"。

她想起她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如果……"她在黑暗中喃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如果我当初不上山……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出事……"

"如果我在家……那些人来了……我是不是可以保护他们……"

"我为什么要修仙……我为什么要上山……"

"我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我连给他们报仇都做不到……"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三天后,她走出房门,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丧服,站在陆昭面前,问了那句话:

"凶手是谁?"

陆昭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摇头,"那些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们的剑法很杂,不像是某个宗门的路数。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云清,目光复杂:"他们似乎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云清愣住。

"云府上下,每个人身上都有剑伤,但云老爷和柳夫人身上的伤最重,像是……被特意关照过。而且,正厅的墙上,有人用剑刻了一行字。"

"什么字?"

陆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混沌余孽,罪及九族。'"

云清浑身一震。

混沌余孽。

那是魔神对白絮说的话。

那是天道对她的称呼。

原来,她才是这场屠杀的源头。

她的爹娘,她的家人,云府上下三十七口人,都是因为她,才死的。

"云清……"陆昭看着她的脸色,连忙上前,"不一定是冲着你来的,那些人可能只是——"

"是冲着我来的,"云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因为我是混沌圣体。因为我觉醒了道种。因为我在天梯上登顶,在剑冢里万剑齐鸣。因为我……让三界灵脉都俯首。"

"有人……不想让我活下去。有人……想让我痛苦。所以,他们杀了我最亲近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陆昭。

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琥珀色的蜜糖,曾经弯得像月牙,曾经贱兮兮地笑着,说着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的黑暗。

"陆昭,"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要回去。"

"回哪?"

"回云梦山。回栖云峰。回去……修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再动我的家人。强到……让所有凶手,血债血偿。"

返回云梦山的那一日,天气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云清一身白衣,站在飞剑上,背对着云州城,再也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陆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少女,前一天还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可此刻,她站得像一柄剑。

一柄被折断后又重新淬炼的剑。

锋利,冰冷,带着血色的锋芒。

"云清……"他轻声唤她。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我说过,我罩着你。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后盾。"

云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陆昭。"

"谢什么,"陆昭扯了扯嘴角,"咱们铁三角。"

回到栖云峰时,已是深夜。

顾长渊站在竹林前,一身玄袍,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看着云清一身白衣、面色苍白的模样,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问。

"师父,"云清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弟子请求……提前结束假期。弟子……想要修炼。"

顾长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是摸一只受伤的小兽。

"去吧,"他说,"院子里的灵泉,每日泡一个时辰,对你稳固道种有好处。藏书阁里的功法,你随意取阅。需要什么,跟为师说。"

"是。"

云清站起身,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白色的背影在夜色中,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从那天起,云清变了。

她不再睡懒觉。

每日寅时,天还没亮,她就起床,换上一身红色的劲装,提着剑——那是剑冢里万剑齐鸣时,她选中的那把"无名"——到院子里练剑。

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她的剑法没有章法,因为她没学过系统的剑法。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体内道种的感应,一剑一剑地劈出去。

金色的剑气,红色的剑气,蓝色的剑气……九种颜色的剑气在她周身流转,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每一瓣都是一种颜色。

她练到浑身是汗,练到手臂酸痛,练到连剑都握不住,才停下来。

然后打坐。调息。感受道种的生长。

午时,她不休息。她画符。用烧火棍蘸着朱砂,在灵纸上画符。每一张符,都比以前更精准,更有力。她不再"随缘",她认真研究每一个符纹的构造,研究混沌之力如何在符纸上流转。

她画"杀"字符,画"破"字符,画"灭"字符——那些曾经只会画"糖葫芦不化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申时,她去藏书阁。从第一层读到第三层,读剑法,读符箓,读阵法,读丹道,读一切她能读的书。她的记忆力因为道种的觉醒而变得惊人,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戌时,她练剑。直到子时,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第二日,寅时,再次起床。

周而复始。

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清澜看在眼里,心疼在心头。

"小师妹,"某日在练武场,他拦住她,"休息一日吧。你这样练,身体会垮的。"

"不会,"云清摇头,手中的剑没有停,"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可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云清转头看他,目光冰冷得像两口深井,"十六岁就可以不报仇了吗?"

沈清澜语塞。

"大师兄,"云清收起剑,看着他,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但不是以前的温度,是一种……隔着一层冰的温度,"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想快点变强。"

"强到……没有人敢动我的家人。"

她说完,转身离去,红色的劲装在风中飞扬,像是一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沈清澜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女,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成一把真正的剑。

一把……锋芒毕露、见血封喉的剑。

陆昭和阿福也经常来看她。

陆昭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灵果、丹药、糖葫芦、桂花糕、还有从云州城带来的、她娘生前最喜欢的胭脂。

"云清,"他把胭脂放在她案头,"你娘用的那个牌子,我让人从云州城捎来的。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云清看着那盒胭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哭。哭有什么用?"

"可你——"

"陆昭,"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过,我要变强。变强的人,不哭。"

她说这话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可陆昭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盒胭脂,指节都发白了。

阿福每次来,都默默帮她打扫院子、整理书籍、给她端茶递水。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说一句:"师姐,该吃饭了。"

"师姐,该休息了。"

"师姐,外面下雨了,记得加衣。"

云清有时候会对他笑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阿福,"她说,"你不用这样。我没事。"

"我知道,"阿福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我就是想陪着你。师姐,你……你不是一个人。"

云清愣了愣。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阿福的脑袋,像从前一样。

"嗯,"她说,"我知道。"

一个月过去了。

云清的修为,从筑基中期,跳到了筑基后期。

不是"突破",是"跳"。

她的道种在疯狂地生长,像是一棵被施了催肥剂的树,每一日都在拔高。九色光芒在她体内流转,混沌之力越来越浑厚,越来越磅礴。

她的剑法,从毫无章法,变得凌厉无比。一剑劈出,剑气纵横三丈,能将一块试剑石劈成两半。

她的符箓,从歪歪扭扭,变得精准无比。一张"杀"字符,能让一片竹林瞬间化为齑粉。

她的神识,从只能感知灵气,变得能覆盖方圆百丈。百丈之内,一草一木,一虫一蚁,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变得很强。

强到让所有人震惊。

强到让所有人……看不惯。

"她凭什么?"

"一个入宗才一年的丫头,凭什么比咱们修炼十年的还强?"

"不就是靠运气吗?什么道种,什么混沌圣体,不就是天道偏心?"

"看她那副拼命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以前还贱兮兮的,现在更讨厌了,又强又贱,谁说得过她?"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归元宗的各个角落嗡嗡作响。

云清听见了,但她不在意。

她在练剑。

"云清,"某日在练武场,一个金阳峰的弟子拦住她,一脸挑衅,"听说你现在很厉害?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

云清看着他,目光冰冷。

"没空。"

"没空?"那弟子冷笑,"是不敢吧?怕输?"

云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很熟悉。

是以前那种贱兮兮的、让人想揍她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轻飘飘的,"我怕输。我怕我一出手,你就死了。到时候,我还要给你收尸,多麻烦啊。"

那弟子脸色一变:"你——"

"不过,"云清把剑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他,"你要是非想试试,我可以成全你。但我事先声明——"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我下手很重。你最好,先写遗书。"

全场寂静。

然后,那弟子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云清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剑,红色的劲装在风中飞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云清变了,"远处,陆昭摇着扇子,对阿福说。

"哪里变了?"阿福问。

"变得更强了,"陆昭叹气,"也更……锋利了。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剑,谁碰谁流血。"

"那她还是云清师姐吗?"

"是,"陆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她还是她。你看她刚才笑的那贱样,不是云清是谁?"

阿福也笑了:"是啊,师姐还是那个师姐。只是……比以前更厉害了。"

"厉害点好,"陆昭收起扇子,目光深邃,"这修仙界,弱肉强食。她越强,越没人敢欺负她。"

"可她也越孤独了,"阿福小声说。

陆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没关系。她还有我们。"

"我们陪她。一直陪着她。"

云清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她换下红色的劲装,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水蓝色的寝衣,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盘。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说"月亮上住着嫦娥,嫦娥吃了仙药,飞到天上,再也见不到她丈夫了"。

她当时问:"爹,她为什么要吃仙药?"

她爹说:"因为她想变强啊。她想长生不老,想拥有力量。可得到了力量,却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得到了力量,失去了爹娘。

可如果她不得到力量,她连保护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爹,娘,"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会变强的。强到……没有人能再伤害我在乎的人。"

"你们等着我。等我把凶手揪出来,等我给你们报仇。"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然后,我就回家。回云州城。回云府。回……有你们在的地方。"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片苍白。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抬起手,把泪擦掉,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提起剑,继续练。

一剑,两剑,三剑……

剑光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朵朵绽放的花。

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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