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浮生镜都照不出她的欲望,可见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废物一个,赶紧下去吧。"
云清收回手,耸耸肩:"看吧,我说不行。"
她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浮生镜内部传来。
那面古朴的铜镜,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镜面上的晦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混沌。那混沌不是黑,不是白,不是任何颜色,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存在。
它像是包含了世间万象,又像是万象皆空。
它像是万物的起点,又像是万物的终点。
全场弟子只觉得脑袋一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修为浅薄者甚至当场瘫软在地,面色惨白。
"这、这是什么?!"
"浮生镜失控了?!"
"快护住心神!"
高台上的长老们纷纷起身,面色凝重。掌门霍然站起,目光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青木子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两百多年,从未见过浮生镜出现这样的异象。
那镜中的混沌,不是幻境,不是幻象,是一种……比浮生镜本身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它不是在回应云清的欲望,它是在……映照她的本质。
而云清,站在镜子前,歪着头,一脸茫然。
"镜子坏了?"她伸手敲了敲镜面,"不是我弄的啊,我就按了一下,很轻的。"
"别碰!"青木子失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云清的手指敲在镜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
混沌炸裂。
不是爆炸,是一种无声的、向四面八方扩散的"绽放"。那混沌之色从镜中涌出,却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像水波一样漫过全场,拂过每一个弟子的面颊,像是春风,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被那混沌拂过的人们,恍惚间看到了一些东西——
有人看见了自己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有人看见了已故亲人温柔的笑脸。
有人看见了一片开满野花的原野。
有人……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宁。
然后,混沌收束,回归镜中。
浮生镜恢复了平静,镜面重新变得晦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场鸦雀无声。
云清站在镜子前,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青木子:
"长老,镜子真不是我弄坏的。要赔吗?我没钱,让我爹寄行不行?"
青木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到,浮生镜的镜框上,那原本繁复的符文,此刻已经变了。那些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排列过,组成了一段新的、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那文字,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
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你……"青木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可愿拜老夫为师?"
全场炸了!
"什么?!"
"青木子长老要收她为徒?!"
"她连灵根都没有!"
"刚才那是什么异象?难道她真的是什么隐藏的天才?"
"不可能!测灵石明明说她是废柴!"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云清站在浪潮中心,一脸懵。
"拜师?"她指了指自己,"我?"
"对,"青木子目光灼灼,"你心性澄明,不拘于物,不为幻境所惑,正是我百草峰追求的大道之心。且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浮生镜上,声音低了下来,"与这面镜子有缘。"
"我不拜师,"云清干脆利落。
全场再次炸了。
"她拒绝了?!"
"她居然拒绝了青木子长老?!"
"她知不知道青木子长老是谁?百草峰峰主!金丹后期!一颗丹药价值千金!"
"这废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青木子也愣了:"你……为何拒绝?"
"因为我不想修仙啊,"云清理直气壮,"我当杂役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拜了师还得早起打坐,还得背书炼丹,还得被师父骂——"
"老夫不骂弟子,"青木子说。
"那我也不想,"云清摆手,"太累了。长老,您另请高明吧。"
她转身就走。
全场目瞪口呆。
居然有人——一个杂役——拒绝了百草峰峰主的收徒邀请?
青木子站在原地,胡子微微颤抖。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当众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弟子了。不为外物所动,不慕名利,不求长生——这种心性质朴到近乎荒唐的人,恰恰是最适合传承他那一脉"自然丹道"的人。
"云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老夫不强求你即刻拜师。但从今日起,你每日来百草峰听课,老夫亲自教你。"
云清停下脚步,转头:"我不去呢?"
"宗门规矩,长老召见,弟子不可违逆,"青木子笑得像只老狐狸,"杂役,也是弟子。"
云清:"?"
她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高台上,掌门忽然开口,声音威严:"云清,青木子长老既然看中你,是你的福缘。从今日起,你升为准外门弟子,可自由出入百草峰,待遇按外门弟子发放。"
云清:"???"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要这个福缘",可掌门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台下,陆昭站在正式弟子的队伍里,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冲云清竖大拇指。
阿福在角落里跳脚:"云清姐!你要当长老的弟子了!"
云清回头,看着高台上那些仙风道骨的长老,看着台下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震惊的目光,看着那面还在微微颤动的浮生镜,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诞得像一场梦。
她只是来凑个热闹,顺便吃三块蜜霜糕。
怎么就变成了……准外门弟子?
"我不服,"她小声嘟囔,"这是强买强卖。"
没有人理她。
拜师大会继续进行,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飘向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废柴也能被选上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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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结束后,云清被陆昭和阿福拖到了后山。
"云清姐!你太厉害了!"阿福兴奋地手舞足蹈,"你居然破了浮生镜!还被青木子长老看中了!"
"我没破,"云清靠在树上,一脸生无可恋,"我就按了一下。"
"就按了一下?"陆昭笑得肚子疼,"就按了一下,让全宗门的长老都站了起来,让浮生镜显现了从未有过的异象,让青木子长老当场要收你为徒?"
"我说了我不去,"云清叹气,"他们不听。"
"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陆昭摇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那你去啊,"云清瞪他,"我把名额让给你。"
"我不要,"陆昭摆手,"我对炼丹没兴趣,我只对赚钱有兴趣。"
"那就让阿福去。"
"我、我?"阿福指着自己,"我还不够格呢,青木子长老看中的又不是我……"
三人沉默了一瞬。
云清忽然问:"阿福,你在幻境里看见你娘了,对吗?"
阿福一愣,然后低下了头:"……嗯。"
"你想她?"
"想,"阿福声音很轻,"每天都想。"
云清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下次幻境再让你看见她,你就告诉她,你现在过得很好,有糖葫芦吃,有朋友陪着。"
阿福抬起头,眼眶微红:"云清姐……"
"真的,"云清认真道,"你告诉她,你交了两个很厉害的朋友。一个叫云清,一个叫陆昭。虽然一个不想修仙,一个只想赚钱,但都是好人。"
陆昭在旁边:"……我谢谢你啊。"
阿福破涕为笑。
云清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天空:"不过说真的,那个浮生镜……"
"怎么了?"
"有点怪,"云清皱眉,"我按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感觉没有。但镜子震起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说话?"陆昭神色一凛,"说什么?"
"听不清,"云清挠挠头,"像是风声,又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然后,我就看见了一片……空白?"
"空白?"
"对,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云清努力回忆,"但又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那种……包含了一切的空白。我说不清。"
她顿了顿,看向陆昭和阿福,眼神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茫:
"你们见过那种……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是的东西吗?"
陆昭和阿福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有。"
云清"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月光下,她的掌心白皙如常,没有任何异象。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面镜子里出来了,然后……钻进了她身体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体内那道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混沌波动,忽然变强了。
像是一条沉睡的河,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算了,不想了,"她把手一甩,重新躺回草地上,"反正明天还得去百草峰听课,烦死了。"
"青木子长老亲自教你呢,"阿福羡慕地说,"据说他炼的丹药,一颗就能让人修为大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云清翻了个身,"我又不想修为大涨。"
"那你想干嘛?"
"我想……"云清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想回云州城,吃我娘做的桂花糕,听我爹讲他年轻时的糗事,在朱雀大街上买一串最大的糖葫芦,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永远都不修仙。"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陆昭和阿福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可那幅画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知道,云清不想修仙,是真的不想。
可她不知道的是——
从她把掌心贴上浮生镜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是她能选择的了。
天道在推她。
命运在拽她。
而她,只能一步一步,往那条她最不想走的路上,被推着前行。
"对了,"云清忽然睁开眼,"明天拜师大会正式拜师,我得准备点什么?"
"准备?"陆昭想了想,"一般是给师父敬茶,然后听训。"
"敬茶?"云清眼睛一亮,"那我可以敬糖葫芦水吗?"
陆昭:"?"
"就是把糖葫芦泡在茶里,"云清一本正经,"又甜又香,比苦兮兮的茶好喝多了。"
"……"
"不行的话,敬桂花糕也行,"云清继续盘算,"我可以让我娘从云州城寄点上来,保证比他们的茶有诚意。"
阿福在旁边弱弱地举手:"云清姐,拜师敬茶是规矩,不能换的……"
"规矩?"云清冷笑,"规矩是人定的,糖葫芦是甜的。人为什么要听规矩的,不听糖葫芦的?"
陆昭:"……"
他忽然有点同情青木子长老了。
收了这么个徒弟,今后的百草峰,怕是要鸡飞狗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