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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偷的浮生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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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在归元宗做杂役的第十五日,终于发现了杂役生涯的最大乐趣——

摸鱼。

归元宗的外门杂役,每日寅时起身,洒扫庭院、挑水砍柴、清理丹房、照料药圃,忙得脚不沾地。可云清不一样,她每日卯时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抱着小橘猫在院子里转三圈,算是"巡视领地",然后坐在老槐树下发呆到辰时。

辰时,别的杂役已经干完了一半的活,她才拎着扫帚晃晃悠悠地出门。

"云清!"管事嬷嬷叉着腰站在廊下,"灵草圃的水你浇了吗?"

"浇了。"云清头也不抬,正在用扫帚尖戳地上的蚂蚁洞。

"丹房的灰你扫了吗?"

"扫了。"

"讲道堂的垫子你整理了吗?"

"……整理了。"

嬷嬷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云清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我数过了,一共三十六个垫子,一个不少。"

嬷嬷半信半疑地走了。

云清继续戳蚂蚁洞。

她确实数过垫子——在脑子里数的,根本没进去过讲道堂。至于灵草圃的水,昨晚下雨了,老天爷替她浇的。丹房的灰嘛,她进去转了一圈,发现灰尘都在高处,她够不着,就出来了。

这叫什么?这叫智慧。

云清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哼着跑调的山歌,溜溜达达地往后山去了。

---

后山是归元宗最热闹的地方。

不,准确地说,是云清把这里变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她花了三天时间,在后山溪边的一块空地上搭了个"据点"——用枯树枝搭了个歪歪斜斜的棚子,铺上她从杂役房"借"来的干草,再从溪里摸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围成圈,中间架上火堆。这就是她的"野外厨房"。

此时,据点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蹲在地上鼓捣着什么。他生得清秀,眉眼弯弯,带着一股子未脱的稚气,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眼睛一亮:

"云清姐!"

"阿福,"云清把扫帚往棚子柱子上一靠,"今天又逃了早课?"

"什么叫逃?"阿福挺起胸膛,"我这是……身体不适,向师兄请了假。"

"哦?"云清挑眉,"哪里不适?"

"肚子,"阿福揉了揉肚子,"饿的。"

云清:"……"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这是她今早从食堂顺来的馒头,虽然已经凉了,但聊胜于无。

阿福接过馒头,眼睛笑成了月牙:"云清姐最好了!"

阿福是金阳峰的外门弟子,十三岁,据说是个孤儿,被归元宗一个扫地的长老捡回来的。他性子活泼,嘴甜,见谁都叫师兄师姐,宗门上下都喜欢他。

可云清知道,这小子机灵得很。别看他表面上人畜无害,实际上鬼点子比谁都多。上次偷喝戒律堂的酒,就是他出的主意;上回在掌门殿门口放爆竹,也是他教唆的。只不过每次被抓,他都装出一副"我是被逼的"的可怜样,让人不忍心重罚。

"云清姐,"阿福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咱们今天玩点什么?"

"玩?"云清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不玩。今天我要晒太阳。"

"就晒太阳?"

"就晒太阳。"

阿福:"……"

他垂头丧气地啃馒头,像是霜打的茄子。

云清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片瓜子皮:"不过嘛……"

"不过什么?"阿福眼睛又亮了。

"如果你能找到点好玩的,"云清晃了晃腿,"我可以勉为其难地陪你玩一会儿。"

"真的?"阿福把馒头往石头上一放,跳起来,"我昨天发现后山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瀑布!"阿福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大的瀑布!水特别清,我偷偷去看过了,里面还有鱼!"

云清嗑瓜子的手顿了顿。

"有鱼?"

"有!很大的鱼!"阿福比划着,"有这么长!"

云清看着他比划的长度——约莫三寸。

"那叫鱼苗。"

"不不不,真的很大!"阿福急了,"云清姐,你信我,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清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行吧,"她把瓜子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带路。"

"好嘞!"

阿福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跑,云清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小橘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喵"了一声,蹿上云清的肩膀,尾巴圈住她的脖子,像个毛茸茸的围脖。

---

瀑布在后山的深处,比云清想象的要远。

两人一猫穿过密林,跨过溪流,翻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终于听见了水声。

"轰隆隆——"

像雷,又像万马奔腾。

云清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那片瀑布。

确实很大。

水流从高约百丈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砸在下方的深潭里,溅起漫天的水雾。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潭水之上。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还有几尾银白色的鱼儿在石缝间穿梭。

"怎么样?"阿福得意地叉腰,"我没骗你吧?"

云清没说话。

她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凉。

不是刺骨的凉,是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像是夏日里含了一块冰,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她捧起一捧水,浇在脸上。

"爽。"

她抹了把脸,转头看向阿福,咧嘴一笑:"这地方不错,以后就是咱们的据点了。"

"据点?"阿福眼睛亮了,"云清姐,你要占山为王?"

"什么占山为王,这叫……这叫开发利用。"云清理直气壮,"反正这地方也没人来,咱们不来,白白浪费了。"

阿福挠挠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清和阿福同时转头。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身材修长,面容俊美,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另一只手抱着一本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衣服——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袖口绣着银丝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连靴子上都缀着两颗东珠。

这一身,少说值几千两。

在归元宗这种人均灰扑扑的地方,他像个误入凡间的……金元宝。

白衣少年看见云清和阿福,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风流倜傥的笑:

"哟,这不是阿福吗?又逃早课了?"

阿福脸一红:"陆昭师兄!"

云清挑眉——哦,认识的?

"师兄?"她上下打量那个白衣少年,"他是你师兄?"

"不是,"阿福从溪水里爬起来,解释道,"陆师兄是玄冰峰的正式弟子,只是认识……"

"认识?"陆昭轻笑一声,"何止认识。上个月是谁偷了我的醉仙酿,在后山喝得烂醉如泥,被戒律堂抓去扫了三日茅房?"

阿福:"……"

云清:"……"

她看向阿福的眼神变了——可以啊,这小子看着人畜无害,原来也是个惯犯。

陆昭的目光落在了云清身上。

他打量她的目光不带任何冒犯,只有一种……饶有兴趣的探究,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你就是云清?"他问。

"你认得我?"云清没起身,依然懒洋洋地坐在潭边的石头上。

"全宗门都认得你,"陆昭笑,"没有灵根却敢对掌门说'谁爱修仙谁修'的奇女子,我想不认得都难。"

云清撇撇嘴:"传的这么邪乎?"

"比这邪乎的都有。"陆昭走到潭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油纸包和书放在一旁,"有人说你是上古隐灵根,有人说你是魔道细作,还有人说……你是沈师兄的小情人。"

"噗——"云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谁传的?!"她瞪大眼,"我跟那个冰块脸?"

"冰块脸?"陆昭愣了愣,随即大笑,"哈哈!沈师兄要是知道你叫他冰块脸,脸色一定很好看。"

他笑够了,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几块精致的糕点——绿豆糕、桂花糕、栗子酥,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偷渡上来的,"陆昭眨眼,"玄冰峰食堂可没这手艺,这是我让山下陆家商行送来的。"

云清:"……"

她看着那些糕点,咽了口唾沫。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终于忍不住问。

"我?"陆昭歪了歪头,笑得像只狐狸,"陆昭,玄冰峰正式弟子,修仙界陆家嫡长子。"

"陆家?"云清和阿福对视一眼。

"你们没听说过?"陆昭故作惊讶,"陆氏商行,修仙界最大的商会,掌控着三界六道的灵石矿脉、丹药流通、法器买卖。东洲的铺子,西海的航线,南荒的药田,北冥的矿场……"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十根指头不够用,停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反正,这世上只要是能赚钱的行当,陆家都插了一脚。"

云清咂咂嘴:"所以你是……修仙界首富的儿子?"

"准确地说,"陆昭纠正她,"是修仙界唯一一个把'首富'二字刻进祖宗牌位的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我爹说,修仙之人不该耽于金银,所以每月只给我五百两灵石的零花。"

五百两。

零花。

云清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从云府带来的私房钱,总共才三百两银子,已经让她觉得富得流油了。

"你们有钱人……"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他娘的讨厌。"

陆昭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一边擦眼泪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云清:

"请你喝。"

云清接住,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是……"

"醉仙酿,"陆昭眨眼,"我偷偷带上来的,全宗门只有我有。别告诉戒律堂。"

云清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陆昭,又看了看眼巴巴的阿福。

三秒后,她仰头灌了一大口。

"嘶——好辣!"她龇牙咧嘴,眼睛却亮了,"好喝!"

"那当然,"陆昭得意,"这是我陆家酒坊的镇坊之宝,一年只产三百坛。"

阿福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陆师兄,我能喝吗?"

"你?"陆昭瞥他一眼,"上次偷喝我的酒,醉得在戒律堂门口唱山歌,忘了?"

阿福:"……"

云清又灌了一口,把瓶子递给阿福:"来,别理他,我请你。"

阿福犹豫了一瞬,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咳咳咳!"他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云清和陆昭同时大笑。

溪水潺潺,阳光正好,三个少年坐在瀑布下的深潭边,一个白衣锦缎,一个红衣灰裙,一个蓝衫湿透,围着一瓶偷渡上来的好酒,笑得毫无形象。

这一刻,没有修仙,没有灵根,没有掌门和长老,没有测灵石和杂役服。

只有三个不想修行、只想偷懒的同龄人,在这浮生半日里,偷得了一丝难得的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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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说,他每月五百两灵石的零花,一大半都花在了"如何让自己在归元宗过得舒服一点"上。

"山上的被褥太硬,我让人从西域运了蚕丝被上来。"

"食堂的饭菜太清淡,我雇了个凡间厨子,每隔三日给我送一次家乡菜。"

"修炼室的蒲团硌屁股,我换了千年雪狼皮做的软垫。"

"就连我每天的洗澡水,都是让杂役弟子从后山灵泉打来的,说是灵气充沛,对皮肤好。"

云清听得目瞪口呆:"你爹知道吗?"

"知道啊,"陆昭满不在乎,"他说我矫情,但也没拦着。反正陆家的钱,花几辈子也花不完。"

"那你为什么还要修仙?"云清问,"既然有钱,在凡间当个纨绔子弟不好吗?"

"修仙不是我要修的,"陆昭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远处的瀑布上,声音轻了下来,"是我爹要我来镀金的。"

"镀金?"

"陆家再有钱,也只是商贾。"陆昭扯了扯嘴角,"修仙界讲究实力为尊,一个'修仙者'的身份,比金山银山都管用。我爹让我来归元宗挂个名,修个十年八年,混个正式弟子的身份,回去也好在生意场上撑场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云清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所以你也不想修?"她问。

"修什么修,"陆昭嗤笑,"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溜下山,怎么把新到的灵酒偷运上来,怎么让厨子给我开小灶。修仙?修个屁。"

云清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她从潭边的石头上跳起来,伸手拍了拍陆昭的肩膀:"兄弟,同道中人啊!"

陆昭挑眉:"兄弟?"

"怎么,不愿意?"云清瞪他。

"愿意愿意,"陆昭举手投降,"只是第一次有姑娘叫我兄弟,新鲜。"

阿福在旁边举手:"那我呢?"

"你?"云清和陆昭同时看向他。

"我……我也想当你们的兄弟!"阿福挺起胸膛,"我虽然小,但我也会烤红薯!也会爬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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