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越立在她身侧,玄色劲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周围三十名肃立精兵的映衬下,他周身愈发散发出一股与京畿之地相符的冷锐气质,“我带你们入皇城司诏狱暂住,随后我会去面见陛下陈情。”
“你有把握?”夏敏敏抬眼看他,“天子……真的会赦罪?”
傅清越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一时没有答话。
脑海浮现出皇宫深处的御书房中,四下无人时,那位会与自己闲话家常,会私下吐槽群臣、也会对着四方蛮夷愤然怕案的天子形象,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居于庙堂、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道:“陛下,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天子。
夏敏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对帝王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课本和影视剧。有开疆拓土的马上皇帝,有从谏如流的仁君,也有心狠手辣的枭雄、荒唐怠政的昏君……从前都是隔着书页、隔着屏幕看,像看遥远的故事。什么天下共主、生杀予夺,都与她没关系。
夏敏敏毕竟来自早已推翻帝制的现代社会,打心底里没什么君权天授的敬畏。
可真要站到那位人间帝王面前,任由对方定夺生死,滋味又全然不同了。
她甚至后知后觉地冒出个念头:见了皇帝,要下跪吗?
穿来十余年,她还没跪过谁。当年在仙源镇上打了祸害乡里的猛虎,县丞都对她客客气气;后来建立了自在门,更是一门之主,只有人拜她,没有她拜人。
当然,她也从来不兴跪拜那一套。
可这会得面对真人皇帝啊……不跪,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夏敏敏脑子里的念头直打转,却不能跟傅清越说。真说了,指不定对方怎么看她——面君不跪,这不是明摆着谋逆吗?
“傅清越,”她定了定神,问得格外仔细,“入京后有什么要注意的?规矩上,有什么忌讳?”
傅清越转头看她,见她眼底终于带上了几分慎重,不似之前那副目空一切的超然模样,心里反倒微安。
“入了诏狱,你们只管安心住着。”他的语气放软了些,“我会安排好一切,没人会给你们受委屈,就是没了人身自由。待我禀明陛下,求得赦令,便接你们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请仙子稍安勿躁。”
“我明白。”夏敏敏点点头,语气难得郑重,“一切有劳傅大侠。若真有万一……”她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务必保下挽歌。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傅清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良久无言。
半日水程,船稳稳靠上京城郊外码头。
下船前,傅清越取来帷帽,让她们二人戴上。与沿途州府不同,这一回没人玩笑,没人乱动。赵石又备来一辆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停在岸边僻静处。
“二位暂坐车中。”傅清越伸手虚引,“等到了皇城司,便安排你们安顿。”
两人弯腰钻进车厢,车门一关,久违的浓稠黑暗再度包裹下来。
萧挽歌一言不发,寻了个角落便盘膝打坐。夏敏敏靠着车壁,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这一路,往好了说,是赴京请罪,往坏了说,是奔赴刑场。
可于她而言,或许,也是回家的终点。
从城郊码头进入京城,再不见地方官郊迎的排场,处处是公事公办的冷硬。马蹄声、脚步声、口令声,短促规整。
夏敏敏在车厢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觉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岗,盘查声、核验声此起彼伏,走了许久,才终于停下。
车门被拉开,天光慢慢涌进来。
傅清越立在外头,侧身相请:“仙子,到了。”
夏敏敏牵着萧挽歌下车,抬眼打量。
是处僻静的小院,青墙高耸,四角立着哨楼,弓手隐隐可见。
院里站着的禁卒,一色的皂色窄袍、硬质幞头,腰挎横刀,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和地方州县的兵丁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宫廷禁卫的规整与森严。
而赵石等三十名精兵,早已不见踪影。
傅清越领着她们进了厢房。屋子不大,陈设素净,一桌两椅一张床,被褥都是清一色的青布,虽简朴,倒也干净整齐。
“你们先在此安顿几日。”傅清越站在屋中,环视一周,道,“每日有人送餐送水,也可简单沐浴,只是不能出这院子。等我消息。”
他侧身让过身后一人,是位身形修长的女子,同样皂衣幞头,面容冷肃,利落地向傅清越行礼:“傅司主。”
“这是诏狱的卫主事。”傅清越介绍道,“日常有什么事,吩咐她即可。”又转向那女子,“好好看顾二位,不得怠慢。”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