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越也瞧见了主殿前的萧挽歌,再对照画像,确是同一个人无疑。
他沉默片刻,抬眼道:“赵将军,一张画像,只能证明萧挽歌一人与仙盟有涉。其余人等,仅凭几句亲属称谓,如何能定为反贼余党?”
“上差这话,可是要让本将难做了。”赵承业摇了摇头,神色一凝,语气陡然重了几分,“谋反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按《大原律》,亲族连坐,藏匿者同罪。莫说他们是反贼的家眷同乡,便是这翠霞剑派上下,乃至那位收圣女为徒的夏门主,都该一并拿问,押送三司受审。律法昭昭,总不需本将再翻文书给上差看了吧?”
这话正戳中傅清越最难辩驳之处。
他方才扫过一眼,殿中那群所谓的“余党”,多是白发老人、妇孺孩童,当真披枷带锁,徒步千里押往京城,二三十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体弱的怕是走不到半路便要殒命。更不必说翠霞剑派满门,还有救过他性命的自在仙子,都会被卷进这场滔天大祸里。
可见恩人有难,断无坐视之理。
傅清越眸光微沉,思忖间,决意行一步险棋。
“赵将军,”他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我只问你一句,除了画像上这女童,你可搜出了其他反贼?可搜出了赤霄仙盟的旗帜、印信、兵器等谋逆证物?”
赵承业闻言一顿。
他率军入谷后,先驱江湖人打头阵,自己第一时间便遣兵将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到如今,除了躲进主殿的这群妇孺老人,莫说仙盟部众,连一条标志性的赤红头巾都没搜出来。
赤霄仙盟信徒素来头戴赤巾,口呼“仙君助我,赤霄斩妖”,圣物传为前朝太祖斩蛇之剑,象征天命所归。可当年盟主兵败伏诛,那把赤霄圣剑便已被销毁,余众四散奔逃,早已不成气候。
这谷里没有能兴风作浪的反贼,只有一群苟延残喘的避难百姓,赵承业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仍皱着眉,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上差,即便没有反贼主力,可按连坐之律……”
“律外尚有情理。”傅清越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赵将军,我既出现在这里,便说明圣意已有转圜。”
赵承业脸色骤然一肃,当即抬手将画卷递给亲兵,整了整甲胄,躬身道:“末将恭聆上差训示!”
傅清越暗提一口气,肃穆端容,缓缓开口:“赤霄仙盟覆灭多年,余部早已星散,再兴大狱,只会惊扰地方,徒增民怨。”他适当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此番只需将画像上的圣女带回京城交差即可,其余无关人等,就地遣散,不必株连。”
赵承业面露迟疑,抬头觑了他一眼:“可陛下命末将率三千精兵前来,本是要雷霆扫穴,一举肃清。如今只带一个女童回去,会不会……”
“将军只管照做。”傅清越语气笃定,“陛下若有问责,我一力承担,与将军无干。”
赵承业却没立刻应下,垂着眼睑,手指摩挲着腰侧刀镡,沉吟道:“上差恕罪,非是本将不信。只是调兵剿逆乃军国大事,本将只见到了上差的身份牌,未见御宝密旨,实在不敢擅专。”
“赵将军在官场多年,该知道皇城司办差,有时讲的是便宜行事。”
傅清越语调依旧平缓,但面具后的目光却直直锁住赵承业,不带丝毫试探与商榷,“其中关节,多涉宫中机密,不便为外人道。你按我说的做,自有道理。若将军实在放心不下——”
他将手中的青灰铁牌往前一递,“我这枚戊字孤辰令,可暂押将军处。待到了京城,面见陛下,自有我来分说。”
铁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夔龙纹若隐若现。
赵承业没接,负手转过身,望向演武场上的比斗,仿佛看得入神。可背后的手却缓缓攥紧,心底开始飞速权衡起利弊得失。
他自然不想得罪皇城司的人。这些人官阶不高,却是天子耳目爪牙,真被盯上了,谁身上没点疏漏?随便递个本子到御前,都够人喝一壶的。
可反过来,无旨擅改军令,也是掉脑袋的罪名。
偏偏这位“戊字孤辰”不同寻常——他是天子身边第一暗卫,数次救驾有功,圣眷正隆,想必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比寻常朝臣重得多。真闹到御前,搞不好陛下多半是偏向他的。
再者,这谷里本就只有老弱妇孺,押回去也没什么大功劳,反倒路上多了无数麻烦。只带一个圣女回京,既交了差,又卖了皇城司一个天大的人情,似乎也算不得亏。
为官之道,首重稳妥,更要懂顺势而为……
演武场上金铁交鸣之声阵阵传来,赵承业望着场中缠斗的身影,眸光几番明暗变幻,心中天平已有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