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确定要去美术班了吗？”班主任是个中年男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脑，手指在鼠标上灵活操作着游戏小人在地图里跑来跑去躲开攻击，网页上有四个大字「梦幻西游」。

“嗯，想好了。”

战局到了最要紧的时候，班主任沉默不语，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分析自己的残血还是在对叶南的话表示无奈。

叶南当时是全校第一破格录取进来的，开学已经过去一个月，他连第一学期的学费都还没能交齐。而高三的美术班是众所周知全校学费最昂贵的班级，也是文科课水平不高的学生聚集地。

“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你做出这个决定，你爸爸知道吗。”

战局结束了，班主任放开鼠标，靠在办公座椅上转了半圈面对叶南，小口喝着茶杯不热的茶水，抬起眼严肃望着面前这位好学生。

“他知道我喜欢画画。”

“喜欢画画，可以当作兴趣爱好嘛，你要是把它当前途，那就把路走窄了。全国美院就那么几所，在我们这也就招几十个人，你到时候就学一年美术，校考能过吗？要是不去美院，就去个普通本科的美术学院，到时候别人只要400多分，你600多分挤进去，你估算估算，划算吗？”

叶南的大拇指的指甲抵着无名指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抠着。如果他说他想去美术班的真实原因，班主任不会信的，说不准会觉得小孩子过于天真愚蠢，要把人生赔在一个莫须有的执念上。

可他活到现在，靠的不就是对未来的想象吗。建筑——他想绘出自己想要的关于家的建筑，那里是叶南的真正的生活。

就在大人们掰着手指头估算利弊时，叶南已经想明白，如果不能走自己想要的路，那他如今所做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包括忍耐。

“这样吧，我给你爸爸联系一下，沟通沟通，要是他不同意，你就还是专心读书，你这个成绩我可以打包票，全国前十的学校没问题的，行吧？”

他不在家，你联系不上的。

一个二十四小时都不清醒的老男人，一个连5块钱生活费都拿不出来给自己孩子的父亲，一个带着孩子搬了十次地方，最后要靠奶奶付房租才能勉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这样的爸爸。

此刻拥有决定孩子未来人生的决策权，一个男人，因为某一夜的失控行为，就此拥有了对另一个人至高无上的掌控权。

想要稀里糊涂活着的人反而要为他人决定，想要清醒活着的人却要把未来交给别人决定，太好笑了。

“我知道了。”

拿到班主任残忍到近乎凌迟的答复，叶南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叶南？”一道惊讶的声音响起，曾知阳恰好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检讨。上次体育课无故互相殴打，连体育老师都差点没拦住被揍了好几拳。

他的目光与出门那一瞬间变了脸色的叶南撞个正着。其实这次跟老师提起他也没抱多大期待，可那慌乱下的悲伤却被曾知阳看了个光，像个傻子一样。

偏偏又是曾知阳。

望着再度装起若无其事的面孔头也不回往教室走的那个背影，曾知阳衣服里的怀表滴滴答答，他渐渐地和回忆里某个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他错愕的表情下，对叶南的好奇心悄悄又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