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楚唇边微微勾起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再看向床榻,上面拱起了一道山包似的弧度,连翘睡着了。
在黎明即将来临的前一刻,海上的夜迎来了最深的黑暗,他将房间的灯全都熄灭,坐到沙发上等待天明。
连翘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本以为在生死未卜的紧要关头、火烧眉毛的悬崖绝境前应该焦虑到辗转反侧,但当她只是想躺到床上把其他空间让给秦燕楚时,就睡过去了。
醒来房里依然暗意朦胧,落地窗帘紧闭,她意识清明的瞬间蹭地从床上坐起,想去看时间,忽地发现床头柜上落了张卡片,字迹锐利如锋,写着:【我去拿早点,一会回来。】
是秦燕楚的留言。
连翘囫囵掀开被子落地,头还有些昏,重新适应着轮船的波动,房间的沙发区和办公桌前都不见人影,浴室的灯也是暗的,她连忙打开衣柜找出昨日买的衬衫马裤,进浴室洗漱了起来。
回到上海后,她定然是要将钱还给秦燕楚的,如此才能心安理得穿上。
忙碌完,见房间里的暖水壶所剩的热水不多,便想找茶房续上,但不知外面的海乘会不会又开始查票了,连翘还在走钢丝,一颗心没有真正安全着陆。
“叮咚!”
忽然,房间里响起的门铃声将连翘吓了跳,她忙放下水壶,走到房门前踮起脚尖转开门上的猫眼金属盖,视线里的走廊处赫然站了个外国人,穿着船上的工作服,真是越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连翘无声躲到墙脚,门铃声又响了起来,她抿紧唇,不能开门,连忙又去检查门锁,门板上有条金属褡裢,可以扣到门框的凹槽处,如此门锁就算被钥匙转开,这门也能连着门框不被推开。
“Excuse me!”
外面敲门的人突然出声询问,连翘跟对方无话可说,也没有小费可以给,不如直接装屋内无人。
“什么事。”
忽然,一门之隔外落来沉稳的嗓音,连翘蓦地转头,又垫脚去看猫眼,走廊处有道高大的身影走来,模糊看见秦燕楚的轮廓后,连翘才松了口气。
他拿个早点未免也太长时间了。
“先生上午好,我是代表伯爵号来送今晚的派对邀请函。”
对方语气礼貌地朝秦燕楚微颔首,而后递上一份卡片,听清来意后,连翘心想,原来这些富人坐邮轮就像住豪华酒店,一路享受一路到达目的地,根本不用挤在公共客舱舟车劳顿。
而秦燕楚说:“不必了,我们不跳舞。”
连翘微怔,透过猫眼去瞄秦燕楚,原来他也不会跳舞吗?
此时那位海乘仍然将邀请函送上,笑道:“除了庆祝圣诞节外,今晚也是邮轮为客人们举办的英国进驻香港一百周年的主题派对。”
走廊上有几息的沉静,而后,秦燕楚抬手将邀请函推了回去,不再和那个海乘说话,转身来拧门把手。
连翘见状,赶紧给他把房门打开。
她躲在门后,探出一点脑袋,等秦燕楚侧身进来后,又赶紧将房门关上,褡裢重新扣回凹槽。
男人左手上提了一个竹编篮子,上面铺了张白帕子,隐隐有小麦的香气散出,连翘伸手接过,还颇有重量,忙放到靠窗的小桌上。
白帕揭开,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放了冒热气的暄软吐司,还有一碟子煎蛋火腿,两瓶牛奶,摸上玻璃瓶还是温热的,连翘把它们都端了出来。
又将餐盘和刀叉都分别放到两人跟前,最后洗干净手,给吐司抹上黄油,说:“我在上海早餐常吃别司忌,就是把黄油和糖都抹到白吐司上烘烤,这个火候很重要,我每次都烤得刚刚好,脆而不焦,吃完一个出发去邮局,就刚刚好赶上开门营业。”
连翘给秦燕楚面前的餐碟上放了吐司,又分了鸡蛋和火腿,他坐在温莎椅上,双手交握落在叠起的长腿上,神色恹恹道:“你吃吧。”
牛奶瓶的封口让连翘打开了,他显然是拿了两人份的,秦燕楚还没有吃东西。
而且看他拿的份量,他肯定是有胃口的,连翘坐到他对面,拿起一片吐司吃了起来,从进门到现在,她再怎么活络,秦燕楚也不像之前那样跟她耍嘴皮了。
窗外的光有些刺眼,海水起浪,碧波荡漾,漂浮的感觉让人渐渐感到无依无靠,原来香港已经被租借出去了一百年。
连翘双手捧着牛奶抿了一口,看着桌面流动的窗影,低声说:“你吃吧,吃完了,我就打开邮袋,今天阳光很好,可以晾一晾书信。”
她话音一落,秦燕楚视线从窗边转向了她。
连翘将牛奶喝完,她想,邮袋确实泡过水,里面的东西应该拿出来晾一晾的。
海上的阳光透过椭圆玻璃窗照了进来,长桌上,连翘将邮袋里的一封封书信铺到光明处,它们被厚厚的防水布保护过,并没有受到多少潮气,她庆幸自己当时坚持把邮袋送上邮轮,否则,下一趟航班不知何时会启程。
“按照邮路安排,这些信件会搭乘英国的伯爵号寄往香港中转,再走泛美航空送达美国。”
说到这,连翘语气顿了顿,情绪有些低落:“但昨天的广播消息你已经听到,装载邮件的泛美航空已经一周没有启航。”
秦燕楚看着这些信件的封面,双手展开撑在桌边道:“可以走海运,我询问了船上的海乘,明天还有到美国的邮轮会停靠香港。”
“明天……”
连翘皱眉沉吟片刻,说:“并不是什么邮轮都能搭载邮袋,还需到香港邮局邮检,盖中转邮戳后才能分发转运,时间能赶上吗?”
话落,她看到秦燕楚拿起了那个没有盖邮检章的包裹,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她马上提醒:“不可以拆开,只能看信封。”
他又放了回去,双手抱胸,仿佛在向连翘的规则投降。
连翘嘴角微翘,继续说:“远洋邮袋是有特定编号和规定的,所以如果有人不希望远洋信件顺利投递,确实可以直接在邮袋上做手脚,而且负责分发的人很多,大家都会把挑拣到的信件放进同一目的地的邮袋里,因此这个邮袋里都会装什么信,不是全由某个人控制的。”
“这个没盖检查章的包裹是你偷偷放的?”
秦燕楚又抓到关键了,连翘轻咳了声:“我封包的时候眼疾手快塞进去了。”
“你们邮局内部经常做这种手脚?”
连翘挠了挠额头,不说话当默认。
秦燕楚略微垂眸:“看来邮检的人也知道,既然有人能跳过检查,他们就能直接一把火烧掉。”
连翘顿时怔住,这个角度她倒是没想到,皱着眉头道:“邮局是在公共租界,而且为了跟东洋人抗衡,特意聘请了法籍邮务长,因此发往欧美的信件还是能从宪兵手里送出去的。”
“但显然,他们现在不想让这些信送出去了。”
连翘指尖扎着手心,想抓住一条线,不安感浮上心头:“现在局势紧张,可能过一阵子就放开了?”
“那现在他们想封锁的是什么?”
连翘双手交握,祈祷般撑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说:“英美的信,不可能是英美人在自家邮袋上做手脚吧。如果凶手是中国人,现在英美和中国的邮路不停被中断,何须多此一举。”
秦燕楚站直身,单手插兜道:“我知道你排除法是想指认东洋人。”
“我只是把每个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当然,也可能是私人恩怨,比如是某公司想阻止另一公司传递情报。”
“你刚才也说了,没有谁能操控这个邮袋里放了什么信,万一某公司的信放的是另一个邮袋呢,都能在邮袋上下手,不如直接让人私下把信烧了。”
连翘吐了下舌头,讲:“您的排除思路比起我也不遑多让啊,那看来凶手就是要把整袋都烧掉,要跟美国对着干?”
话一落,连翘都被自己最后这句话吓了跳,立刻抿紧了唇,视线偷瞥了眼秦燕楚。
此时他目光扫过桌面的信封,忽而指腹落在其中一封信上,拿来仔细看了看,连翘也有些好奇他能看出些什么,只听他道:“你猜得没错,只不过得看什么时候开干。”
秦燕楚语气微顿,眸光往连翘看时,她恰好双手撑在桌面,仰头望着他,视线有一瞬在空中的光影里交汇,她蹙了蹙眉,避开过分靠近的秦燕楚,坐回到椅子上。
秦燕楚抖了抖手里的信,收回视线,喉结滚了滚,继续道:“有没有可能,问题还出在寄信人上。”
寄信人?
连翘蓦地抬头,又凑到秦燕楚面前的这封信上看,他说:“你们拣信的时候好像连寄信人也会归类。”
连翘忙点头,答:“是的,因为拆检的人会查看都是谁寄的信,如果是中国人写的信,就找识国文的人来看,如果是英国人寄的就找懂英文的,法国就找懂法文的。所以到我们手里就成了寄信人都分类好了,我们再从里面拣出邮寄地址在同一地区的信件来打包。”
说着,她蓦地瞳孔睁了睁,视线顿时往桌面的那一堆信看去!
“寄出地址都是在英租界以及其他英国商行……拆检后归在了一起,说明内容都是英文……所以,被针对的其实是英方?或者,英美都有?”
连翘手心冒汗,惊诧地看向秦燕楚:“你眼神也太好了吧!”
突然被她一夸,秦燕楚有些不自在地避开眼神,讲:“是因为你。”
“嗯?”
连翘疑惑地眨巴了下眼睛,看着他。
秦燕楚垂眸道:“因为你刚才说「英美的信,不可能是英美人在自家邮袋上做手脚」,我才注意到它的寄信栏是英方,这些确实是英美之间的信。”
连翘恍然大悟,讲:“因为这些流程我日复一日地做,根本就理所当然地忽略掉了它也是细节。”
“并且你说过,自己重复经历了三次十二月五日,这个邮袋都会在送到码头时着火,如果其他邮袋也被做了手脚,不可能三次了都不见端倪,我想应该不止一个邮袋是送去美国的,但是只看英对美的信件便缩小了范围,难怪偏偏是你这一袋被做了手脚。”
秦燕楚言罢,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那个邮袋。
连翘忽然觉得船舱的房间又闷又热,十二月的海上,她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