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走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好久。岁月在它身上留下显而易见的痕迹,小熊玩偶的棕色眼睛褪成灰白色,头顶变得光秃秃,身上还打了不少补丁,毛绒不再蓬松,摸着很滑溜。看过去又丑又老。
“你很高兴吧?”石头对它说,“你这么丑这么笨还有人喜欢你,你命真好。”
他说完就把玩偶放回床头,本来已经走出卧室,又折返回来。他半跪在床边,把头埋进秋琳睡的枕头里,他认得出来,这就是她的枕头。因为他听过秋琳说过,她喜欢在枕头上摆这只小破熊。
埋在枕头里的眼睛不得不闭上,这感觉就像回到了黑暗里。石头忽然问自己,后悔吗?后悔只有一天的生命吗?待在黑暗里不是更好吗?你可以听到她的幸福,从年轻直至晚年,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聆听自己爱的人的幸福,也会这么痛苦呢?
石头的鼻腔里溢满秋琳的信息素,矢车菊的味道。
黑暗里闻不到她的气味,看不到她的脸,也听不到她和自己说话。
石头知道自己并不后悔,只是越想越心碎,这种感觉是他不能控制的。他知道今天一整天,他生命的最后一天,这种悲伤会时刻萦绕在他身边,侵袭他的灵魂,哪怕他因为秋琳再感到一丝幸福,也逃不掉这样的宿命。
石头不知道自己跪在地上跪了多久,他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他皱着眉头,擤了下鼻子,打开讯息。黄不明发来一张照片——一个红色丝绒盒里躺着一枚闪亮的钻戒。
石头蹭的站起来,身上冰冷的血液开始流动,他认得出来!他怎么会认不出来?!怎么能认不出来?!
这是他当时买的求婚戒指。
黄不明的语音消息紧随其后:
【老大,说来有点玄幻,你别介意。当初你买戒指的时候我偷偷拍了照片给我老婆看,她也觉得漂亮,后来我就努力挣钱自己又偷偷买了一个,结果她又不喜欢了。我挂二手市场想回点血,哇!大家都不买,还有人嘲讽我说现在谁还相信爱情!气死我了,我心里愁啊,昨晚突然做梦,说卖给你你肯定要的!所以嘿嘿我就来试试运气。】
石头的心怦怦跳。他冒出一个想法,一个疯狂又不成熟的想法——他想再求婚一次。一想到这个想法,他就振奋,世界都开始明亮起来。
就算要死了又怎么样,他就算死也要再向秋琳告白,以前是石头,现在他也是石头。
石头二话不说就打字:【卡号。】
黄不明:【!!!!老大,你真的要买?我当时买都降价了,只要5万,你是我兄弟就给你便宜点,4992,不错吧!你是不是打算再求一次婚?需要我帮忙吗!对了我的卡号是:XXXXXXX,真的我现在策划能力一流,我是我们店里的金牌婚礼策划师……】
石头眼里只看的到卡号那一串的信息,打开李岩治的手机,刷刷两下转过去十万。
他不心疼钱,反正不是他的钱,就算是他的钱他也不心疼,再说了李岩治还能心疼他给秋琳花的钱吗?
想到李岩治,石头心里的怒火就在隐隐地烧。就是这个狗男人好死不死恢复了记忆,害他不能和秋琳恩恩爱爱地在一起。他恢复记忆就算了,还要抢他的老婆!这太不像话了!明明刚开始拽的二五八万的,好像秋琳配不上他一样,后面又伏低做小非要给秋琳当狗,死皮赖脸要当老公!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石头气得在客厅走来走去。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李岩治的错!这个王八蛋的灵魂为什么不能被关起来!!!
石头气得冒火,全然没有一点悲伤的样子。
他逐渐冷静下来,冷不丁狠狠揍了自己一拳,直到嘴里涌出鲜血的铁锈味,他畅快地笑了。
就该打你一顿!
嘴里越痛,脸颊肿的越高,石头心里越是爽的不得了。
然后黄不明发来信息,告诉他已经联系了同日达,大概下午两点就会到。这下石头瞬间有了一身的蛮劲,紧锣密鼓地筹备自己的二次求婚。
你说这样会让秋琳觉得很奇怪?
他才不管呢,他心一横,想着自己又没剩多少时间了,他就要这么做!而且他知道自己不能打扰秋琳工作,但他和秋琳在一起的时候还没学会开车,他没办法偷偷跟踪秋琳。再说了如果被发现了,他丢脸不要紧,老婆怎么办呀,在客户面前道歉自己有个夫管严的丈夫,这不是毁了她专业的工作形象吗?
万万是不能这么干的。
石头在网络上搜索“此生最难忘的家中求婚仪式”,然后猛猛下单各种外卖。直到玄关堆了一堆盒子,他吭哧吭哧,嘴巴一抿就是干,从白天干到黑夜,整个客厅焕然一新。
在准备求婚的时候,他只用挥洒力气,不用想别的,现在一切都做完了,他坐在地板上,看着客厅里的硕大的一捧玫瑰,疲累和绝望悄悄爬上他的身体。
他掏出黄不明寄来的盒子,打开,是一枚和记忆里所差无几的钻戒,每一个面都在闪耀,银色的戒环在等待它的归属。
他看了下时间,晚上八点整。
房子里无比安静,他早就关了灯,只留下地上的花海和气球上的荧光,蜡烛幽幽点缀其中,他盯得有些久了,直到视线模糊,他又使劲晃了晃脑袋。
秋琳此时发来信息,他立刻滑开屏幕——【正在送客户回家,有点堵车,不用担心,你有好好吃饭么?记得吃饭。】
石头失落地缩成一团,手指轻敲屏幕,回复到:【有,我等你回来。】
他说谎了,他根本没吃饭,他做事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能见到秋琳的笑脸,能听到她说愿意的眼神,他早用这些填满了肚子。
现在他只能等待,和这些安静的花朵,安静的蜡烛,安静的戒指一起等待属于它们的公主。
但是此时此刻有一种更深更恐怖的痛苦在咬噬他的心,他的灵魂和他极力从回忆里挖出的幸福。
他忽然嗤笑,自顾自地想,人类真是太笨了,这种感觉怎么能用痛苦来形容?怎么找不到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呢?比放到火上烤,塞满冰块,用双手撕裂还要痛上一万倍的心,怎么没有人告诉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呢?这种心情和眼泪是怎么回事呢?
嘴里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他吞下一口血沫,好苦。
他在地上愣怔了许久,掏出手机,写了一封信。
定时是两个月后秋琳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