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小镇二十几公里的某处小山坡上，四周都是杂草丛生，远处一片金黄的田野。
这是当初秋琳奶奶一早就定好的位置。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早早替自己选好墓地，应该对生活没什么念想了吧。
奶奶的遗照被秋琳放在二层的小阁楼上，每天早上都会定期打扫，偶尔还会摆上几株鲜花。
秋琳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拿出毛巾和小水桶，她提着水桶往山下走去，在一个茂盛的草丛里有一处汩汩流出的细小水流。她装满水，毛巾打湿，蹲在墓碑旁仔细擦拭着。常年的风尘被秋琳抹去，露出灰黑色的大理石，一遍又一遍。清风吹响她背后的树叶，坟土上的杂草在左右摇摆。
“奶奶，我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傻瓜。可是我不这么认为，”秋琳擦好墓碑，开始一簇一簇拔掉杂草，只留下漂亮的小野花在摇曳，“他很会干活，也很善良，花店门口有一只流浪狗看到他就会摇尾巴，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真的不是傻，就是个小孩子。”
秋琳拔完杂草，摆上准备好的简单的食物，点上三根香，拜三拜插到坟前。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钱，拎下来一个发黑的烧金桶，手上的打火机蹿起一粒火苗，点燃一张纸钱，秋琳丢了进去。
红色的火焰在桶里跳舞，火光在秋琳脸上映照得出奇的温柔。
指尖的暖意和心脏同步，秋琳又说着：“他家务做的很好的，工作也很努力。对了，我们还办了身份证明，他不是再也不是流浪汉了，也不是一个孤儿了。他送我手机，还送了我的生日礼物，但是好像忘记对我说生日快乐，不过没关系。”
一张张淡黄色的纸钱被放到火里，风又来拨弄，烧得焦黑的纸屑飘到秋琳的衣服上，她没注意到。
“然后我们就倒霉了，而且我以为他是去贪玩的，狠狠对他生气了一顿。谁知道他想给我过生日呢——那群催债的，还了他们钱还不够，还要报复我们，他们把石头打了一顿。奶奶，我都忘了和你说了，他叫石头。真名嘛，叫秋岩……我取的，好听吧？”
“不过他最近不怎么爱说话了，只会埋头干活，真挺傻的。奶奶你什么时候来我的梦里吧，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秋琳把纸钱烧完了，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金箔，她还要等铁桶冷却以后再回家。
“我还准备考试呢，我会考出去的。”秋琳终于说起了自己的事情。以前她总是有一堆自己的心情要和这个冷冰冰的墓碑倾诉，如今不由自主说的都是石头的事情，她也意识到了这点，自嘲地笑道，“奶奶，你会不会觉得我才是那个傻瓜？”
秋琳蹲下来拍了拍自己因为靠近火焰而通红的脸，喃喃道：“我以前觉得这种事离我很远，我是一个没被好好爱过也不会爱别人的人……”
秋琳想起她在医院对石头发火的记忆，她没给石头好好解释的机会，只会她自己的无能而指责对方，就像她小时候经常被骂的那样——摔倒是因为自己没有认真看路和石头没有关系；吃不饱是因为不睡觉；冷是因为不乖……等等，她在孤儿院里没学过怎么爱一个人，只是自以为是地让对方吃饱穿暖就是最好的，所以石头静养的那段时间她紧张兮兮，打着为他好的旗帜干涉过多。
她都知道，她也会在夜里反省自己，告诫自己下次不能这样对石头了，可是没几次做到的。
她害怕石头不好，所以总忍不住生气。
“石头才不傻呢，他觉得好的就会送给你，你告诉他这个很好吃哦那个很漂亮哦，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石头对我很好。好到我会问出了愚蠢的问题……”秋琳后悔那天问的那些话。
“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为什么要给我买礼物，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如同在考场上答卷，回答得再完美又能怎么样呢，就像考试的问题都有标准的答案——beta不会是alpha的伴侣。
没有信息素的beta，安抚不了alpha：生理本能怎么可能被动摇呢？
她都想象到，如果有一天石头遇到一个吸引他的omega，按照他的说话方式，一定也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喜欢她的味道。”
可是——生日那天，石头想说什么呢？
因为突如其来的打断，她根本没听清石头说了什么，也许他想说的是——我想报答你？我想让你开开心心？我想祝你生日快乐？
石头后来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秋琳看着桶里的纸钱一点点熄灭，变成灰烬。她想，也许对石头而言，这已经不重要了，或者是忘记要回答了。
傍晚的彩霞铺满天边，秋琳唉了一声，准备不再瞎想。她不会再问，也不会再让自己动摇了。她只是贪心地想在还能相处的时间里，对石头更好一点就够了。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嗡嗡的震动声——石头发来的消息:【我准备煮饭！】
【我现在回去，一小时后到家。】
秋琳回复完，手机瞬间就关机了，好在没电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自己的信息发送成功了。
说不定出席石头婚礼的时候，还要感谢我救了他呢，这也是很好了。秋琳想。
然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坐上车后发现：坏了——车启动不了。
“奇怪，我充好电出来的啊！”秋琳又插入钥匙，车跟下了咒一样还是没反应。
“奶奶，救救我的车，怎么会启动不了呢？”秋琳急得团团转，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太阳一落山，温度就会骤降。她只穿了一件长袖卫衣，扛不住这山上的夜晚。
骑车过来一个小时的路程走回去要五个小时，在晚上没有导航没有照明的情况下，她没有信心能走到家里。
秋琳有点崩溃地蹲下来，心里在想会不会是奶奶在惩罚自己，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
“我知道我们没可能。”秋琳小声说。
她自暴自弃地说给这荒凉的山坡听，也说给自己听。就像一种提醒，一种放弃的宣言。
秋琳尝试过好几次，又是使出牛劲推着车走，又是对着小电驴敲敲打打，丝毫不起作用。
黑暗接替了晚霞，转眼已经月明星稀。
“没事的，大不了睡一晚再回去。”秋琳给自己打气。
等到天亮以后，路就更好辨认了，说不定老板娘就带着石头找到她了，今天她来祭拜的事情只有老板娘知道。
而且睡在奶奶的墓前，秋琳更不会害怕。万一碰到奶奶显灵了，要出来质问她怎么会大逆不道地想和alpha在一起，她还能奶奶说上一整晚石头的好以及她要放弃的决定。
头疼的是怕石头会不吃饭，然后傻傻地等上一个晚上。秋琳都能想到石头一定又会在家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急得大哭。可是现在也没有办法，她要先度过眼前的危机。
秋琳翻出车座底下唯一一件能穿的雨衣给自己套上，某种程度上雨衣比外套防风。她在附近找了一颗顺眼的大树，背靠硌人的树干就坐了下来。
山上的夜晚仿佛睡美人的黑纱，盈盈一角露出的月辉如同美人的眼尾，漫天耀眼的星光是她的眼泪，近得要落下来似的。
这么美的夜空也抵挡不住冷风侵袭秋琳的皮肤。她裹紧衣服，小口地呵气，希望指尖能带上一点温度。
脚趾头也渐渐变得没有知觉，秋琳在树下缩成一团。她太冷了，眼皮越来越重，她想她要睡着了。
“秋琳，秋琳。”
是谁在叫她？
“秋琳，你醒一醒，不能在这里睡觉。”
好熟悉的声音。
“秋琳！”石头惊喜地叫道。
秋琳恍惚地睁眼，停在远处的车灯打在石头的脸上，他的脸在光下立体分明。
“石头？”秋琳彻底清醒过来，她现在被石头抱在怀里，石头牢牢地替她抵御了寒气。
“回家，回家睡觉。”石头说，“你还冷不冷？把手放进来再热一会，就不冷了。”
石头抱得她更紧了，她就像一只松鼠躲进一个温暖的树洞里，身上接触不到冷风，耳边却听到风的指尖掠过田野的声音。
好不可思议。
石头不顾她身上冷硬的雨衣，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外套里，被强制按在他暖烘烘的胸膛上。
是什么在她的手心下砰砰跳动？
秋琳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石头对着她笑。
“本来挺帅的小伙子，现在脸上那个疤哟，唉，丑了不少。”花店老板娘之前这么说过。
在这一刻，秋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石头脸上的疤痕，仿佛消失了一般。
他简直漂亮得不像话，好像是等待月神塞勒涅偷吻的少年。
“不丑。”秋琳怔怔地说出了心里话。声音太小了，石头歪头问：“什么？”
“看！好漂亮的星星！”石头拱了拱肩膀，让秋琳在她怀里更舒适一点。他仰头看着漫天星光感叹。
秋琳没看星空的璀璨，也听不到石头兴奋的叽叽喳喳，只是看到他的下巴，他挺拔的鼻梁，他眨了眨装满星辰的眼睛，他从胸膛传来的心跳声。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想了。
秋琳扯下石头的衣领，闭上眼睛用轻吻堵住了这夜晚唯一的喧闹。
石头觉得脖子被人按下了，然后是矢车菊的味道，秋琳的冰冷的鼻尖划过他的下巴，嘴唇被覆上柔软的辗转。
他忘记了呼吸，感觉夜晚的星光越来越炫目。
是什么让他的脑袋变得空白？发不出声音？
算了，不想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短短的几秒钟后，秋琳猛地抽离，低着头呼吸急促的时候，石头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脑子里都是alpha的本能和爱欲的烈火在燃烧：给我更多，求求你给我更多吧，我还想要你更多的施舍，不要离开我。
不要抛弃我。
石头迷恋地用鼻梁蹭了蹭秋琳的下颚，顺势重复了这个吻。
亲爱的天神，我已经看不见她身上的千纸鹤了，请让这一刻停止一百年吧。